
我女儿出生那日,镇北侯夫人在养心殿诞下一子,皇帝将两个孩子调换:“朕的骨肉要养在宫中“我没哭没闹,孩子还是要养在亲爹身边比较好。完结
“把那个孽种给我扔出去。”
镇北侯沈砺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劈开产房内浓郁的血腥气。我躺在潮湿的床褥上,身下是未尽的疼,怀里是刚刚娩出、还未清洗的婴孩。她那么小,皱巴巴的,像只可怜的小猫,连哭都细弱无力。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裹挟着腊月凛冽的寒风。沈砺就站在那里,玄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俊美的脸上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弃。
“侯爷……”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沙哑,“这是您的女儿。”
“女儿?”沈砺嗤笑一声,眼神甚至没有落在那襁褓上一瞬,“苏晚,你以为本侯不知道?你入府前,在江南那些不清不楚的勾当。谁知道这是谁的野种。”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被那只沾雪的长靴狠狠踩住。江南……他果然还在查,还在信那些流言。不,那不是流言,那是有人精心织就的网。
“侯爷明鉴,”我撑起虚弱的身子,将孩子抱得更紧些,指尖冰凉,“妾身清清白白。这孩子眉眼,与您有几分相似……”
“够了!”沈砺厉声打断,不耐烦地挥袖,“本侯今日没空听你狡辩。宫里刚传来消息,夫人在养心殿平安产子,陛下圣心大悦。你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扫过来,却冷得像看一件秽物,“收拾干净,别污了侯府的门楣。”
镇北侯夫人,林婉清,他的表妹,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女。半年前入府,如今在宫中产子,何等荣宠。而我,苏晚,商贾之女,因一纸婚约和父亲对老侯爷的救命之恩嫁入侯府,成了这煊赫门第里最尴尬的存在。正妻之位空悬,我占着原配的名分,却活得像个隐形人。直到我怀孕,林婉清也同时有孕,这侯府才将我“重视”起来——以监管和怀疑的方式。
产婆王氏战战兢兢地上前,想从我怀里接过孩子:“姨娘……您、您松松手,侯爷吩咐了,这孩子……得送走。”
“送走?送去哪里?”我盯着她,声音很轻,却让王氏哆嗦了一下。
“城外……庄子上,或者……找个好人家……”王氏眼神躲闪。
好人家?这冰天雪地,一个刚出生的、被冠以“孽种”之名的女婴,离开母亲,能活几天?
沈砺转身欲走,仿佛多留一刻都嫌腌臜。
“侯爷留步。”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我看着他挺拔却冷酷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既然侯爷认定此女非你骨肉,留在府中也是碍眼。但妾身生产伤身,无力照管。可否请侯爷开恩,容妾身亲自为她寻一处安置?也算全了这十月怀胎的微末情分。”
沈砺似乎有些意外我会如此“识趣”,沉默片刻,漠然道:“随你。三日内,让她消失。别耍花样。”说罢,再不留恋,大步离去。
厚重的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点稀薄的温度。
王氏和几个丫鬟还杵在一旁,眼神里混杂着怜悯、轻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都出去。”我闭上眼。
“姨娘,这孩子……”
“我说,出去。”
或许是产后濒死般的虚弱中透出的那股决绝震住了她们,几人面面相觑,终究默默退了出去,合上门。
屋内只剩下我和怀中气息微弱的女儿。炭盆将熄未熄,光线昏暗。我低下头,仔细地看着她。小小的脸,眉眼依稀……确实不像沈砺。像我更多。也像……记忆里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轻轻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然后挣扎着爬下床,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枚触手温润、刻着奇异缠枝莲纹的羊脂玉佩,一块边缘有些磨损的玄铁令牌,还有一个小巧的玉瓶。
我摩挲着那枚玉佩,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五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动用这些。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身份、责任和……危险。
将玉佩和令牌贴身藏好,我拔开玉瓶的塞子,倒出里面唯一一颗朱红色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一股暖流迅速从丹田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强行压下产后虚脱的剧痛和寒冷,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力量。这是“回春丹”,师父当年所赐,危急时吊命用的。用一颗,少一颗。
力气恢复了些许,我迅速用温水浸湿软布,替女儿擦拭干净,用早就备好的、最柔软的素锦将她包裹好。她没有像样的襁褓,没有长命锁,没有一切新生儿该有的祝福。
“对不起,娘亲现在……还不能给你这些。”我贴着她的小脸低语,声音哽咽,却硬生生逼回了眼泪。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刻意压低的交谈。
“听说了吗?宫里出大事了!”一个丫鬟的声音透着兴奋。
“怎么了?不是才说夫人生了小世子,天大的喜事吗?”
“喜事是喜事,可……出了岔子!夫人生是生了,但不知怎的,小世子生下来就气息弱得很,几个太医围着,说是先天不足,怕是……怕是难养!”
“天爷!那岂不是……”
“嘘!小声点!还有更奇的,陛下当时就在养心殿外等着,一听这话,脸色难看极了。后来不知怎的,陛下单独召见了侯爷,说了好一阵子话。然后……然后就有风声传出来,说陛下有意……”
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
但我靠坐在门边,手指紧紧攥住了女儿襁褓的一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一个极其荒唐、又极其符合那位帝王心性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皇帝无子,宗室虎视眈眈。镇北侯手握北境兵权,其子若养在宫中,意味着什么?
若这个“子”,并非侯府世子,而是……
我的目光落在怀中女儿恬静无知的小脸上,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却又在冰冷中,燃起一丝幽暗的火苗。
果然,没过两个时辰,侯府总管福安带着一队宫中内侍,径直来到了我这偏僻冷寂的院落。沈砺跟在一旁,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晦暗难明。
“苏姨娘。”福安的声音带着宫中特有的腔调,目光扫过我和我怀里的孩子,没有任何温度,“奉皇上口谕,宣镇北侯之女即刻入宫。”
之女?不是“孽种”了?
我缓缓抬头,看向沈砺。他避开我的视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侯爷,”我慢慢开口,声音因为药效和紧绷显得异常平稳,“这是什么意思?皇上要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入宫做什么?”
沈砺抿唇不语。倒是福安旁边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内侍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仁德,闻听侯府喜得千金,又体恤苏姨娘产后虚弱,恐照料不周。特恩准接入宫中,交由专人抚养,以示天家对镇北侯府的隆恩。”他顿了顿,目光如针,“此乃天大的恩典,苏姨娘,还不谢恩?”
恩典?将我刚刚生产、尚未足日的孩子强行带走,美其名曰恩典?
我抱紧女儿,感受到她微弱的心跳贴着我冰冷的胸膛。目光再次转向沈砺,这个我名义上的丈夫,此刻像个局外人,甚至像个……帮凶。
“侯爷也同意?”我问,每个字都咬得很轻。
沈砺终于看向我,眼神深处翻涌着某种压抑的、近乎痛苦的东西,但出口的话却冰冷坚硬:“皇上旨意,岂容违逆?把孩子交给常公公。”
常公公,就是那老内侍,闻言伸出手,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眼底却没有任何暖意。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抗旨是死,女儿也保不住。顺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那荒诞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就在常公公的手指即将碰到襁褓的瞬间,我忽然侧身,用一种保护的姿态微微挡住孩子,看向沈砺,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侯爷可曾想过,陛下为何非要一个‘女儿’?”
沈砺瞳孔骤然一缩。
我没再看他,转向常公公,脸上已换上一副恭顺柔弱、感恩戴德的表情,微微屈身:“妾身……谢主隆恩。皇上体恤,是妾身和孩子的福分。只是孩子刚出生,实在孱弱,怕惊了圣驾。可否容妾身再……再抱她片刻,说几句话?”
常公公皱了皱眉,似有不耐,但看我形容憔悴,泪光点点,终究摆了摆手:“快些。宫里的嬷嬷奶娘都是一等一的,比你这强得多。”
我背转身,将女儿搂在怀中,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细嫩的耳廓,用微不可闻的气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然后,从颈间扯下一根穿着那颗羊脂莲花玉佩的红绳,小心翼翼塞进襁褓最里层,贴肉放着。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满是泪水,依依不舍地将孩子递出。
常公公接过,瞥了一眼,襁褓素净,女婴安静,便不再多看,转身便走。沈砺下意识跟了一步,目光追着那襁褓,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去。院落重归死寂,比之前更冷,更空。
我独自站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一点点冷寂下来,深不见底。方才的柔弱恭顺,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方才我对女儿说的那句话是:“记住,你姓沈。无论如何,活下去。”
而对沈砺说的那句——“侯爷可曾想过,陛下为何非要一个‘女儿’?”——是一颗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沈砺不蠢,他只是被皇帝的威势、被林婉清和她背后势力的期许、被自己那点可笑的脸面和猜忌蒙住了眼。一旦种子种下,迟早会发芽。
孩子被带走了,我这“生母”的“价值”似乎也到头了。林婉清“产后虚弱”需要静养,自然是在宫中,有御医随侍。侯府里,谁会管一个失了孩子、又失了丈夫欢心的姨娘的死活?
接下来的几天,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凉薄,炭火也断了。丫鬟仆役怠慢至极,偶尔路过院门,都能听到压低的讥笑。
“还以为能母凭子贵呢,结果是个丫头片子,还被送走了。”
“听说夫人那边的小世子虽然弱,但陛下亲自赐了名,叫‘天佑’,可见圣眷。她这边啊,啧啧……”
“侯爷一次都没来看过吧?怕是厌弃到骨子里了。”
我靠在冰冷的床头,听着这些言语,面无表情。回春丹的药效在持续,让我维持着基本的体力,但精神上的冷,透彻骨髓。
第三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一个小丫鬟缩着脖子,端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半碟黑乎乎的咸菜进来,放下就想走。
“等等。”我叫住她。
小丫鬟不耐烦地回头:“姨娘还有什么吩咐?”
“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吗?”我问,声音虚弱。
小丫鬟眼珠转了转,大概是觉得我也折腾不出什么,便随口道:“能有什么新鲜事?哦,对了,宫里倒是传出消息,说咱们侯府送进去的那位小小姐,真是有福气,得了太后娘娘的眼缘,亲自抱去慈宁宫养了!都说啊,这怕是比养在夫人身边还有造化呢!”
太后?慈宁宫?
我心头微震。这倒是出乎意料。皇帝把孩子要走,是为了李代桃僵,用健康的“侯府千金”替换那个可能夭折的“天佑”?还是说,太后介入,有了别的变数?无论如何,女儿进了慈宁宫,至少性命暂时无虞,环境也比在皇帝或林婉清眼皮底下好些。
“是吗……”我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思量,“那真是……天大的福气。”
小丫鬟撇撇嘴,嘀咕着“怪人”,快步走了。
福气?我心底冷笑。在这吃人的宫廷和侯府,所谓福气,不过是更大漩涡的开始。
夜半时分,风雪又起。我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棉袄,将长发紧紧绾成最寻常的妇人髻,用木钗固定。脸上稍微涂抹些灶灰,遮掩过于白皙的肤色。镜子里的女人,憔悴黯淡,与昔日那个虽不惊艳却也清丽的苏姨娘判若两人。
最后检查一遍,那枚玄铁令牌和一点碎银贴身藏好。师父给的玉佩留给了女儿,那是我和她之间,或许也是未来某个相认时,唯一的凭证。
推开后窗,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屈辱和冰冷的屋子,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摇篮上,停留一瞬。
然后,纵身跃入茫茫风雪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存在。
侯府高高的围墙,对于服用了回春丹、又曾习得些许粗浅身法的我来说,并非不可逾越。很快,我便落在府外僻静的巷弄里。积雪很厚,脚印很快会被新雪覆盖。
我没有立刻远去,而是绕到侯府正门附近,隐在一处转角阴影里。远远地,能看到门口悬挂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守着几个瑟缩的门房。
就在这时,几匹快马疾驰而来,在侯府门前勒住。为首一人飞身下马,正是沈砺。他披着墨狐大氅,肩头落满雪花,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异常沉郁,甚至有些苍白。跟在他身后的亲卫低声急促地汇报着什么。
沈砺听了几句,猛地抬手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竟直直地投向我所住的院落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黑暗。他站了很久,风雪几乎要将他淹没,然后,用一种极其压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
“她……怎么样了?”
亲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忙躬身道:“回侯爷,依您的吩咐,暗里照看着。苏姨娘……一直很安静,没哭没闹。只是底下人见风使舵,难免有些怠慢。今日送饭的丫鬟说,姨娘问起小小姐进宫的事,听闻小小姐得了太后青眼,还说……是福气。”
“福气?”沈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风雪中破碎不堪,“她当真……这么说?”
“是。”
沈砺又沉默了,半晌,挥了挥手:“继续看着。别让她……出事。”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侯爷,那宫里那边……”
“宫里的事,”沈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绝,“本侯自有分寸。陛下今日召见,话里话外……呵。” 他没说完,转身,大步踏入府门,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我藏在阴影里,静静听着,看着。风雪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心里却一片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沈砺,你终于开始怀疑了吗?怀疑皇帝的用意,怀疑林婉清孩子的真相,甚至……怀疑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可惜,太迟了。
你现在的这点“照看”和愧疚,于我而言,比这风雪更冷。
我没有再停留,转身,沿着早已计划好的、通往城南最混乱嘈杂的码头区的路径,一步步走入更深沉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孩子总要养在亲爹身边比较好,不是吗?
只不过,沈砺,你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你以为送进宫的“女儿”,未必真是你的女儿。
而我这颗棋子,也不再甘于待在棋盘上任人摆布了。
这京城,这侯府,这宫廷……
我们,来日方长。
第2章
“死了?”低沉的男声在船舱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侯爷。”亲卫沈青单膝跪地,头垂得很低,声音压抑,“昨夜风雪极大,守夜的人按例在丑时三刻查看时,发现后窗洞开,屋内已空无一人。循着足迹追到墙外,痕迹很快被新雪掩埋。今晨……在城南运河下游的冰窟窿附近,发现了这个。”
沈青双手奉上一物——一支样式简单、顶端有些磨损的木钗。正是苏姨娘平日里最常用的那一支。
沈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指尖原本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冷的玄铁兵符,闻言动作猛地顿住。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支木钗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船舱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接过木钗。木质粗糙,毫无装饰,甚至因为使用久了,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他记得,她总是用这支钗子,将一头青丝绾得一丝不苟,配上她那身半新不旧的衣裙,安静得像个影子。他曾厌弃过这份寒酸,觉得配不上镇北侯府的门第。
可现在,这支廉价的木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刺痛。
“确认……是她的?”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是。府里几个老人都认得。而且……在冰窟附近浅滩,还找到了这个。”沈青又递上一小块深灰色的粗布碎片,边缘有撕裂的痕迹,质地正是府中最低等仆役才会穿的那种粗棉布。“与苏姨娘失踪时可能换上的衣物相符。码头区的人说,昨夜风雪大,确实有个形色匆匆、穿着灰袄的妇人打听过南下货船,后来……后来好像失足滑到了冰水里,当时混乱,没人看清,也没人敢下去捞……”
沈青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不必再说,意思已经很明显。一个产后虚弱、心神俱伤的女子,在那样酷寒的雪夜,独自逃离,衣物单薄,失足落水……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船舱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运河水流夹杂碎冰的呜咽。
沈砺紧紧攥着那支木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大婚之夜,他冷落她在偏房,她独自守着龙凤烛到天明;家宴上,林婉清故意打翻热汤烫了她,她只是默默擦拭,一声不吭;得知有孕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很快又被他冰冷的质疑浇灭;生产那日,她苍白着脸,抱着孩子,看向他那绝望又平静的眼神……
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的话:“侯爷可曾想过,陛下为何非要一个‘女儿’?”
为什么?他当然想过!这几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
皇帝对他北境兵权的忌惮,对林婉清所生“皇子”的期待与随之而来的先天不足的失望,以及急需要一个健康孩子来稳定局面的迫切……这一切,在他被皇帝暗示,甚至可以说是半强迫地同意将刚出生的女儿送入宫时,就已经串联成了一条冰冷清晰的线。
他的女儿,成了皇帝用来稳固江山、或许将来还要用来牵制他沈砺的一枚棋子!而那个被他认定是“野种”、厌弃至极的孩子,竟可能是他沈砺唯一的亲生骨肉!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而苏晚……那个沉默的、隐忍的、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或许早就看清了这一切,甚至……用她自己的方式,做出了最决绝的回应。
她没哭没闹,顺从地交出了孩子。然后,在一个风雪之夜,“消失”了。
是逃离?还是……不堪受辱,自寻短见?
沈砺猛地闭上眼,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闷痛。他想起最后见她时,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她问“侯爷也同意?”时,那平静下的绝望。她交出孩子时,那瞬间汹涌又强行压下的泪光。
“找。”沈砺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把城南码头翻过来,沿着运河上下游,给本侯找!任何可疑之人,任何线索,都不许放过!”
“侯爷……”沈青有些迟疑,“动静太大,恐怕会引起宫中注意。而且,苏姨娘她……若是真的已经……”
“那就让他们注意!”沈砺低吼一声,一拳砸在身旁的小几上,上好的紫檀木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细纹,“本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连自己的骨肉都弄不清,还要这劳什子的兵权、爵位做什么?!”
沈青心头一震,跟随侯爷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他不敢再多言,连忙抱拳:“是!属下立刻加派人手!”
“还有,”沈砺叫住他,眼神幽暗,“宫里慈宁宫那边……想办法,递个话给可靠的人,照看好小小姐。用我们自己的路子,别经他人手。”
沈青愣了愣,随即了然。侯爷这是不放心将小小姐完全交托给宫廷了。“属下明白。”
沈青退下后,沈砺独自坐在舱内,看着手中那支木钗,久久不动。窗外是繁华喧嚣的码头,人声鼎沸,运河上百舸争流,一片盛世景象。可这繁华与他无关,他只觉得身处冰窟,四面楚歌。
皇帝、林婉清、虎视眈眈的朝臣、北境不安分的部族……还有那个可能已经葬身冰河、尸骨无存的女人。
苏晚……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咀嚼这个名字,伴随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悔恨和一种莫名的、尖锐的空洞。仿佛心口某处,随着她的“消失”,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啸着灌进来。
“你赢了,苏晚。”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用你的‘消失’,让我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与此同时,距离京城百里之外,通往江南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驾车的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汉,车厢帘幕低垂。
车内,我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袍,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与几日前那个奄奄一息的产妇判若两人。
回春丹固本培元的功效非凡,加上这几日小心调养,身体已恢复大半。更重要的是,心上那层沉重的枷锁,似乎随着离开那座吃人的侯府,也松动了许多。
对面坐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眉眼伶俐的少女,名叫阿箐,是我用最后一点碎银,在码头区找的牙婆手里买下的。她原是南方遭了灾的流民,父母双亡,被人卖到京城,性子却还没被完全磨灭,带着一股野草般的韧劲。
“夫人,您真的不再歇歇?前面就到清源镇了,咱们可以在那儿打尖住一晚。”阿箐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说道。我让她称我“夫人”,并未透露太多。
“不用,直接去镇东头的‘回春堂’。”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掠过的萧索冬景,声音平静。
“回春堂?夫人您身体不适吗?”阿箐关切地问。
“不是看病,”我放下帘子,淡淡道,“是去见一位故人。”
马车驶入清源镇。镇子不大,但因着是南北交通要道,倒也还算热闹。回春堂在镇东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门面古朴,牌匾上的字迹有些年岁了。
我让车夫在远处等着,只带着阿箐,步行至医馆门前。此刻已是午后,看病抓药的人不多。柜台后,一个小学徒正靠着打盹。
“请问,姜大夫在吗?”我开口,声音不高。
小学徒惊醒,揉揉眼,打量了我一下。我虽穿着普通,但气质与寻常村妇不同,他不敢怠慢:“在在后堂。您是哪位?看诊还是抓药?”
“故人来访,请小哥通传一声,就说……‘江南故人,求取当归’。”我缓缓说道。
小学徒有些疑惑,但还是转身进去了。不多时,后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一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山羊须的老者疾步走出,正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姜慎。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目光在我脸上仔细逡巡,尤其是在我眉眼间停留片刻,随即脸色微变,眼神中透出震惊和难以置信。
我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重复道:“江南故人,求取当归。”
姜慎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眼底的波澜,对小学徒道:“今日提早歇业,关门。”然后侧身,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夫人,请后堂说话。”
后堂是一间干净简朴的书房,药香弥漫。姜慎屏退了所有人,关上房门,转身,对着我,竟撩起衣袍,便要下拜。
我急忙上前一步托住他:“姜伯,万万不可!折煞晚……折煞我了。”
姜慎抬起头,老眼已然湿润:“小……小姐?真的是您?老奴还以为……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他声音哽咽,上下打量我,眉头紧锁,“您的气色……可是受了内伤?还是大病初愈?还有,您怎么会孤身到此?苏家……苏家老爷可好?”
一连串的问题,饱含着真挚的关切。姜慎,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医术高超,后来母亲早逝,他因不愿卷入苏家后宅纷争,自请离开,回到老家清源镇开了这间医馆。我幼时体弱,多得他照拂,情分非同一般。母亲留给我的那枚羊脂莲花玉佩和回春丹,便是托他转交保管,直到我及笄。
“姜伯,此事说来话长。”我扶他坐下,自己也寻了张椅子,简单将嫁入侯府后的遭遇,以及此次逃离的缘由,拣紧要的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皇帝换子猜測的具体细节,只道侯府不容,孩子被送入宫中,我被迫自保逃离。
姜慎听得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拳头握得咯吱响:“岂有此理!镇北侯竟如此昏聩薄情!还有那林家女,欺人太甚!小姐,您受苦了!”他看着我,满眼痛惜,“老爷他……知道您这般境遇吗?”
我摇摇头,神色黯然:“父亲……去年染疾去世了。继母当家,与我不睦。苏家……已无我容身之地。”这是真话,也是我当初不得不应下侯府婚约的原因之一。
姜慎长叹一声,泪落得更凶:“老天无眼啊!夫人去得早,老爷也……如今小姐又遭此大难!不过小姐放心,只要老奴有一口气在,绝不会再让您受人欺凌!您就安心在这里住下,把身子养好。”
“姜伯,我不能久留。”我看着他,目光坚定,“京城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查到南下的线索。清源镇离京不算远,并不安全。我来,一是想见您一面,让您知道我安好;二来,是想向您借些东西,再问一条路。”
“小姐您说!只要老奴有的,绝不推辞!”
“我需要一些防身的药物,寻常的迷药、伤药即可。另外,”我压低了声音,“您行医多年,往来南北,可知道有什么隐秘的路径,或者可靠的人,能帮我安全离开北方,最好是……去南边,越远越好。”
姜慎眉头紧锁,沉思片刻,道:“药物好办,老奴这就去准备。至于路径……小姐,您可听说过‘无名商行’?”
无名商行?我心中一动。似乎有些印象,父亲生前偶尔提及,说是一股新兴的商帮势力,行踪隐秘,生意却做得极大,南北货殖,甚至涉及海外,背景很深。
“略有耳闻。”
“这无名商行,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但暗地里,也接一些‘特别’的护送买卖,只要出得起价,或者有他们认可的信物,便能保人平安到达指定之地,且绝不过问客人来历。”姜慎低声道,“他们的主事者非常神秘,但信誉极好。老奴因常年采购药材,与他们在南边的一个管事有些交情。小姐若想南下,或可一试。只是……所需费用恐怕不菲,而且需要引荐。”
信物?费用?我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玄铁令牌。师父当年给我时,只说危难时可凭此寻求帮助,却未言明具体。这无名商行,是否与之有关?
“姜伯,您看此物,可能作为信物?”我将令牌取出,递给姜慎。
姜慎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非金非铁,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令”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凑到灯下细看,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甚至带上一丝敬畏。
“小姐……这令牌,您从何得来?”他声音有些发紧。
“是一位故人所赠,言道危难时或有用处。”我谨慎答道。
姜慎将令牌恭敬地递还给我,深吸一口气:“小姐,若老奴没看错,这令牌的质地和纹饰,与无名商行最高等级的客卿令极为相似!老奴也只是在那位管事出示的图册上惊鸿一瞥见过描述。持此令者,不仅无需任何费用,商行上下还需倾力相助,奉为上宾!”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师父……到底是什么人?竟与神秘的无名商行有如此深的关联?
“那位管事,现在何处?可能联系上?”
“那位管事常驻江宁府。不过,清源镇有他们的一个联络点,表面是一家绸缎庄,名叫‘云锦绣坊’。老奴可以代为引荐。”
“事不宜迟,请姜伯尽快安排。”我将令牌收好,心中定了几分。若真能借助无名商行的力量南下,安全性将大大提高。
姜慎立刻起身去准备药物和联络事宜。我坐在书房里,心潮微涌。离京不过几日,却仿佛隔世。沈砺此刻在做什么?是震怒于我的“死亡”,还是松了一口气?女儿在慈宁宫,不知是否安好?太后……究竟是何态度?
还有林婉清,她那个“先天不足”的儿子,如今在皇帝眼皮底下,又是何种光景?
一个个谜团,如同这冬日阴霾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我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活下去,变得强大,才有机会弄清楚一切,保护想保护的人。
姜伯很快回来,不仅带来了几个小巧的药瓶,详细说明了用法,还带来了好消息:“小姐,联系上了。云锦绣坊的掌柜说,他们三日后正好有一支商队要南下押送一批贵重药材和丝绸去江宁府。持令者,可以随队同行,他们会安排最稳妥的车驾和护卫。只是需要小姐明日一早,亲自去绣坊一趟,有些细节需当面确认。”
“好。”我点头,心中稍安。
当晚,我便在回春堂后院一间洁净的厢房住下。阿箐手脚麻利地伺候我洗漱歇息。躺下后,我却久久难以入眠。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又回到了逃离那晚的冰天雪地。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孩子……我的女儿。她才那么小,就被卷入这天下最诡谲的旋涡。沈砺,你若还有一分良知,便护她周全。若不能……他日我归来,定教你百倍偿还!
还有皇帝……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视人命如草芥,玩弄人心于股掌。你夺我女儿,我便要你看看,你这江山,是否真的固若金汤!
仇恨的火焰在心底悄然点燃,并不炽烈,却冰冷而持久,给我这具刚刚逃离死境的身体,注入了一种新的力量。
次日一早,我稍作乔装,让面色看起来更蜡黄些,在姜伯的陪同下,来到了镇上的云锦绣坊。绣坊门面气派,客流如织。姜伯与掌柜低声交谈几句,递上我的令牌。那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接过令牌查看后,脸色立刻变得无比恭敬,亲自将我们引入后堂密室。
密室内,已有两人等候。主位坐着一位身着靛蓝色锦袍、约莫四十余岁的男子,面白无须,眼神锐利,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势。旁边站着一位劲装青年,应是护卫。
蓝袍男子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和手中的令牌上一扫,起身,拱手为礼,态度客气却不失分寸:“在下姓赵,单名一个‘拓’字,忝为无名商行北地巡查。阁下便是持令之人?”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将令牌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正是。此令,可还作数?”
赵拓仔细验看过令牌,尤其是背面云纹的某个细微处,眼中精光一闪,抬头看我时,神色更加郑重:“‘玄云令’自然作数。持令者,便是我商行最尊贵的客卿。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欲往何处?有何要求?”
“我姓苏。”我用了母亲的姓氏,“欲往江南,越快越好,越安稳越好。此外,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干净,不易被追查。”
赵拓沉吟片刻,道:“三日后南下的商队,是敝行最为精锐的一支,护卫皆是好手,路线也稳妥。苏姑娘可随队同行,抵达江宁后,自会有人接应,安排新的身份文牒,保证来历清白,经得起查验。”他顿了顿,看着我,“只是,赵某冒昧问一句,姑娘北边……可是有麻烦?”
“一些家宅私事,不足为道。”我避重就轻,“商行规矩,不是不过问客人私事吗?”
赵拓笑了:“姑娘说得是。是赵某多言了。既如此,三日后辰时,还请姑娘到此汇合。一路上,商队首领姓韩,会负责姑娘的安全与起居,姑娘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他。”
“有劳赵先生。”我微微颔首。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看来师父留下的这枚令牌,能量远超我的想象。无名商行……其背后真正的主事者,恐怕绝非寻常商贾。
离开云锦绣坊,我心中稍定。有商行庇护,南下之路应当无虞。接下来,便是利用路上的时间,好好规划到了江南之后的路。母亲是江南人,外祖家虽早已没落,但江南之地,我并非全无根基。至少,那里远离京城,远离沈砺和宫廷的视线,是我积蓄力量、查明真相的最好起点。
三日后,我辞别千叮万嘱、老泪纵横的姜伯,带着阿箐,准时来到云锦绣坊后门。那里已停着数辆坚固的马车和骡车,几十个精悍的伙计和护卫正在忙碌装货、检查车马。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眼神沉稳如磐石的中年汉子,正是韩首领。
验过令牌后,韩首领对我抱拳行礼,态度恭谨:“苏姑娘,一路行程由韩某负责。您和这位小妹子坐中间那辆青帷马车,我已让人铺了厚垫,备了暖炉和食水。途中食宿打尖,都会安排妥当,您无须操心。”
“多谢韩首领。”我欠身回礼。
车队很快启程,驶出清源镇,踏上南下的官道。马车果然舒适稳当,阿箐好奇地打量着车外风景,不时低声与我说话。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翻腾。
京城,镇北侯府,慈宁宫……仿佛已是前尘旧梦。但我知道,那些纠葛,远未结束。
行至傍晚,车队在一处较大的驿镇投宿。包下了一间客栈的独立小院,安全周密。晚饭后,我独自在院中散步,仰望北方星空。那个方向,是京城。
“小姐,夜里风凉,您身子刚好,还是回屋
阿箐拿着披风追出来,轻轻披在我肩上,声音里带着担忧:“小姐,您又想小小姐了?”
我拢了拢披风,指尖冰凉,目光却依旧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驿镇的灯火在身后晕开暖黄的光晕,却照不进眼底的寒意。“想有什么用。”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她现在在慈宁宫,有太后看着,至少性命无虞。”
“可是……”阿箐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她年纪虽小,却极会察言观色,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脚步声,是韩首领。他隔着几步远站定,抱拳道:“苏姑娘,还未歇息?”
“韩首领有事?”我转过身。
韩拓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方才收到北边传来的消息,用信鸽送来的,与姑娘或许有些关系。”他递过一张细小的纸条。
我接过,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看清上面一行极小的字迹:“镇北侯府报丧,苏姨娘病逝。侯爷震怒,封锁码头,暗查南下船只,暂无果。慈宁宫小小姐赐名‘安宁’,太后甚喜。”
纸条在我指尖微微发颤。病逝……他果然用了这个理由,掩盖我的“失踪”或者说“死亡”。封锁码头,暗查南下船只……沈砺,你终究还是不甘心,是愧疚,还是想确认我真的死了?至于“安宁”……太后赐的名?倒是好寓意,只盼她真能一世安宁。
我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蜷缩、焦黑、化为灰烬。“多谢韩首领告知。”
韩拓看着我平静无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敛去:“姑娘客气。商行在北地也有些耳目,后续若有相关消息,只要不违反规矩,韩某会酌情告知姑娘。”他顿了顿,“另外,明日我们将改走水路,沿运河南下,比陆路更快,也更不易被追踪。船只已经安排妥当,是商行自己的船,稳妥。”
水路?我略一思忖,点头:“有劳韩首领安排。”
“姑娘早些安歇。”韩拓不再多言,拱手退下。
我回到房中,阿箐已铺好床褥,端来热水。我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沈砺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那点迟来的“震怒”和追查,此刻只让我觉得讽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慈宁宫……太后。这位深居简出的太皇太后,是先帝的生母,并非当今圣上的亲祖母,与皇帝关系微妙。她突然表现出对“安宁”的喜爱,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还是别有考量?是为了制衡皇帝和林婉清?还是……她也察觉了孩子身份的蹊跷?
层层迷雾,隔着千里之遥,看不真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暂时“死”了,对某些人来说是好事,也让另一些人,比如沈砺,陷入了更深的漩涡。而我,必须利用这段“死亡”带来的空白期,尽快在江南站稳脚跟。
接下来十几日的行程,果然改走水路。商行的船不算特别奢华,却极为坚固舒适,船工护卫都是熟手,一路顺风顺水,偶尔靠岸补给,也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岔子。韩首领行事周密,话不多,却将一切打点得妥帖。我也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内看书,偶尔到甲板上透透气,看着两岸景色从北方的苍茫萧瑟,渐渐变为南方的水润葱茏。
阿箐很快和船上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伙计混熟了,听来不少沿途见闻和商行的轶事,叽叽喳喳说给我听。从她零碎的描述中,我愈发感受到无名商行的庞大与神秘。它的生意网络似乎遍布南北,甚至远及海外,各行各业都有涉猎,且与各地官府、江湖势力似乎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更让我对师父的身份感到好奇。能将如此分量的“玄云令”赠予我,他在商行中的地位,恐怕极高。
船行至扬州附近,再次靠岸补充给养。此次停留时间稍长,韩首领说需处理一些货物交接。我带着阿箐下船,在码头附近的街市随意走走。南方市集与北方迥异,更加繁华精巧,吴侬软语萦绕耳边,绫罗绸缎、精巧玩物、各色小吃琳琅满目。
正走着,前方一家气派的茶楼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惊叫和杯盘碎裂的声音。人群骚动,纷纷围拢过去。
“怎么回事?”阿箐好奇地踮脚张望。
我本不欲多事,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茶楼里传来一个苍老焦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快!快请大夫!我家老夫人……老夫人厥过去了!”
接着是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腔的喊声:“祖母!祖母您醒醒!救命啊!”
医者本能让我脚步一顿。踌躇间,只见茶楼伙计慌慌张张跑出来,大喊:“附近可有大夫?仁心堂的孙大夫可有人在?”
人群议论纷纷:“孙大夫出诊去了,不在铺子里!”“这可如何是好?”“看那老夫人脸色紫涨,怕是急症!”
眼见里面乱成一团,那年轻女子的哭声越发凄惶,我沉吟片刻,对阿箐低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小姐!”阿箐一惊,“您……”
“无妨,看看而已。”我拨开人群,走进茶楼。
一楼大堂已清出一块地方,一位头发花白、衣着华贵的老妇人躺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发绀,呼吸急促而困难,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胸口。一个梳着双鬟、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跪在旁边,哭得梨花带雨,几个仆人模样的男女围在一旁,手足无措。
我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向老妇人的脖颈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你是什么人?别乱动我家老夫人!”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急忙阻拦。
“想救人就别拦着。”我头也不抬,声音清冷,“老夫人这是痰壅气闭,心脉受遏,再耽搁片刻,恐有性命之忧。”
那少女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你……你是大夫?你能救我祖母?”
“试试。”我简短答道,同时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银盒,打开,里面是几排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扶稳老夫人,让她半靠着你,头稍后仰,解开领口。”
少女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照做。旁边仆人见她如此,也不敢再拦。
我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灯火上迅速一燎,看准老妇人的人中、内关、膻中几处穴位,稳准快地刺下,手法迅捷老练,与我这副年轻柔弱的外表格外不符。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声。那少女也屏住了呼吸。
几针下去,不过片刻,老妇人喉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咯”音,堵着的一口浓痰吐出,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由紫绀慢慢转为潮红,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呼吸虽然仍旧粗重,却已顺畅许多。
“祖母!您醒了!”少女喜极而泣,紧紧抱住老妇人。
老妇人眼神还有些涣散,茫然地看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收起银针的我身上。
“老夫人痰厥之症已缓,但此乃急症,根源在心肺旧疾,需得静养,速请平日惯用的大夫来,开方调理,近日饮食务必清淡,切忌情绪激动。”我一边用软布擦拭银针收回盒中,一边平静嘱咐。
“多谢……多谢这位……姑娘救命之恩。”老妇人缓过气来,声音虚弱,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带着感激和后怕,“老身……姓孟,这是孙女婉娘。不知姑娘高姓大名?府上何处?救命大恩,必当重谢。”
我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老夫人既已无碍,晚辈告辞。”我并不想在此地留下姓名,惹人注意。
“姑娘留步!”孟老夫人却急忙示意孙女,婉娘立刻起身,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莹润的翡翠镯子,双手奉上,“姑娘,小小心意,万望收下,否则我们于心难安。”
那镯子水头极好,价值不菲。我摇摇头:“诊金已付。”我指了指桌上那套刚用过的、最普通的银针,“这针,便当谢礼吧。”方才情急,用的是我自己随身带的针,倒不介意换一套新的。
孟老夫人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更深的欣赏:“姑娘品性高洁,施恩不图报。既如此,老身便不强求财物。只是还请姑娘告知姓名,也让老身知道恩人是谁。”
我见她态度诚恳,犹豫了一下,道:“我姓苏。”依旧没说全名。
“苏姑娘。”孟老夫人点点头,又对孙女道,“婉娘,将咱们府上的帖子给苏姑娘一张。苏姑娘日后若在扬州地界有任何难处,凭此帖到城南孟府,孟家必鼎力相助。”
婉娘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名帖,恭敬递上。我略一沉吟,接了过来。孟府……听起来像是本地望族,多个善缘也无妨。“多谢老夫人。”
正要离开,茶楼门口一阵骚动,一个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老大夫冲了进来:“病人在何处?老夫孙济仁来迟了!”
众人连忙引他去看孟老夫人。孙大夫仔细诊脉查看后,松了口气:“确是痰厥险症,所幸处理及时得当,这几处针法精准老道,稳住了心脉,疏通了气机。不知是哪位高人所为?”
众人目光看向我。孙大夫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年纪轻轻的我,眼中顿时露出惊疑不定之色:“是……是这位姑娘?”
我微微颔首,不欲多言,对孟老夫人道:“既已有大夫接手,晚辈告辞。”说完,不等众人再挽留,便带着候在门口的阿箐,快步离开了茶楼,很快汇入街上人流,消失不见。
回到船上,韩首领已等候多时,显然听说了码头茶楼的事。“苏姑娘方才施针救人了?”他眼中带着探究。
“恰逢其会。”我淡淡道,“没留下麻烦吧?”
“孟家是扬州数一数二的盐商,虽无官身,但家资巨万,人脉深厚。老夫人孟李氏更是孟家定海神针,姑娘救了她,于我们商行在扬州行事,亦有益处。”韩拓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告诫,“只是姑娘医术精湛,倒令韩某意外。”
“略通皮毛,家学渊源罢了。”我岔开话题,“我们何时启程?”
“货物已交接完毕,即刻便可启航。再过两日,便能抵达江宁。”
两日后,船只顺利抵达江宁府码头。江宁六朝古都,繁华更胜扬州。码头上桅杆如林,货物堆积如山,人声鼎沸,各色口音交汇。
下船时,已有一辆低调却宽敞的马车在等候,旁边站着一位身着青衫、面白微须、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见到韩首领引我过来,文士上前几步,拱手笑道:“韩兄一路辛苦。这位想必就是苏姑娘?在下江宁管事,文毓,奉赵先生之命,在此恭候苏姑娘。”
“文先生。”我回礼。
“姑娘的住处已安排妥当,是一处安静雅致的小院,仆役俱全,且绝对安全隐秘。姑娘先安顿下来,休息几日。新的身份文牒、户籍路引,三日内会办妥送到。”文毓说话条理清晰,周到体贴,“姑娘在江宁期间,有任何需要,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想了解本地风物人情、置办产业,都可随时吩咐在下。”
“有劳文先生费心。”我再次道谢。无名商行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驶入城南一片清幽的坊区,停在一座黑漆小门前。门楣普通,进去后却别有洞天。院子不大,但精巧雅致,假山盆景,回廊曲折,几丛翠竹掩映着几间粉墙黛瓦的房舍,十分清净。
文毓亲自引我看了主屋、书房、厢房,介绍了一对姓宋的老实中年夫妇负责看门洒扫和粗使,一个叫小莲的伶俐丫头近身伺候,厨娘也安排好了。“姑娘看看可还缺什么?尽管吩咐。”
“已经很好了,多谢文先生。”我确实满意,这里比预想中好太多,关键是隐蔽。
“那姑娘先歇着,晚些时候,在下再送些日常用度过来。”文毓又交代了几句,便礼貌地告辞了。
阿箐和小莲很快熟络起来,叽叽喳喳地收拾行李,布置房间。我独自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庭院里精致的景致,感受着南方冬日也带着湿意的暖风,恍如隔世。
京城的风雪,侯府的冰冷,产房的血腥,仿佛都成了遥远的噩梦。但我知道,那不是梦。我“死”了,但真正的苏晚,在这里重生。
接下来的几日,我足不出户,安心调养身体,适应新的环境。文毓办事极为妥帖,第三日便将全新的身份文牒等物送来。
我翻开那本崭新的户籍册,上面写着:“苏玥,年十九,原籍湖州,父母双亡,携仆南下投亲不遇,现暂居江宁。”旁边附有路引、保结等一应文书,盖着鲜红的官府印鉴,做工精良,毫无破绽。甚至连“苏玥”这个名字,都与我的本名“晚”字谐音,且更显光彩。
“苏姑娘对这身份可还满意?”文毓笑问,“湖州苏家是诗书传家的小族,确有‘苏玥’此人,只是幼年夭折,族谱上有名无实,借用无妨。本地官府那边也已打点妥当,姑娘可放心使用。”
“文先生费心了。”我收起文牒,真心道谢。有了这个身份,我便不再是那个“病逝”的镇北侯府苏姨娘,而是自由身的苏玥。
“姑娘客气。赵先生特意叮嘱,姑娘是贵客,万不可怠慢。”文毓道,“另外,赵先生还有一句话带给姑娘。”
“请讲。”
“赵先生说,玄云令主,在商行权限极大。姑娘若想做什么,无论是经商、置地、结交人脉,或是……查一些事情,商行在南边的资源,姑娘皆可酌情调用。这是江宁及周边几府可调用的人员、商铺名单,以及联络方式。”文毓递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当然,动用过大或涉及敏感,最好先知会赵先生或更上层一声。”
我接过册子,心中震动。这权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无名商行,这是在向我示好,还是……在试探我这位“玄云令主”的成色?
“替我多谢赵先生。”我面上不动声色,“目前我并无特别需要,先熟悉此地再说。”
“理当如此。”文毓点头,“那在下就不打扰姑娘清静了。若有需要,随时让宋叔到隔壁街的‘博古斋’递个话即可。”
送走文毓,我翻开那本册子。里面详细列出了江宁、扬州、苏州、杭州等地属于或与无名商行关系密切的店铺、船行、车马行、酒楼、甚至一些不太起眼的当铺、药铺,后面标注了主事人姓名和暗号联络方式。这简直是一张潜藏在江南繁华下的庞大情报与行动网络。
师父……您到底给我留下了怎样的一座靠山?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权力越大,意味着责任和风险也越大。无名商行如此待我,固然有玄云令的原因,但他们必然也有他们的目的。在我没有足够实力和了解之前,不能过度依赖,更不能暴露太多自己的意图。
眼下最重要的,是站稳脚跟,并设法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不完全依附于商行的力量和消息渠道。
几日后,身体已大好,我便带着阿箐和小莲,开始在市井间走动。以购置日常用品、了解风土人情为名,实则观察市面行情,留意各种消息。
江宁富庶,商业发达,医药行当也十分兴盛。我注意到,城内几家大的药铺,如“济世堂”、“仁和堂”,生意极好,坐堂大夫名声在外。但城南平民聚集之处,医馆药铺虽多,却良莠不齐,收费不菲,寻常百姓看病仍难。
一日路过一条名为“柳枝巷”的僻静小巷,见巷口一间小小的医馆门可罗雀,门匾上“安仁堂”三个字都已褪色。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门口矮凳上晒太阳,神情落寞,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卖些自制的膏药和晒干的草药。
我驻足看了看他摊上的药材,品相居然不错,炮制也得法。便上前蹲下,拿起一块淡黄色的膏药闻了闻:“老先生,这‘清风膏’用料是荆芥、防风、薄荷、冰片吧?治风热头痛、蚊虫叮咬应是有效的。”
老者原本半阖的眼猛地睁开,惊讶地看着我:“姑娘懂医?”
“略知一二。”我微微一笑,“老先生这安仁堂,为何如此冷清?”
老者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无奈:“老朽姓吴,行医几十年,就守着这祖传的小铺子。如今这世道,大药堂有名气,有背景,我们这种小门小户,比不过啊。加上前两年老朽诊病时,得罪了仁和堂的一个管事,他们便时常找些地痞来捣乱,久而久之,病人也不敢来了。”
“岂有此理!”阿箐听得气愤。
我沉吟片刻:“吴大夫,若有人愿意出资,将你这安仁堂重新修缮,扩充药柜,再请您坐堂,并保证无人再来骚扰,您可愿意?”
吴大夫愣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姑娘说笑了,哪有人愿意做这赔本买卖?仁和堂背后……可是有人的。”
“若我就能保证呢?”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我不求立刻盈利,只求一个立足之地,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吴大夫医术想必是好的,只是缺个机会。我们合作,你出力,我出钱和解决麻烦,所得利润,你占三成,如何?”
吴大夫将信将疑,打量着我。我虽穿着不算华丽,但气质从容,不似寻常女子,身边跟着的丫鬟也规矩。“姑娘……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帮老朽?”
“我姓苏,刚来江宁,想寻个正经营生。”我坦然道,“觉得这医馆不错,也敬重吴大夫这样的老医者。至于仁和堂的麻烦,”我顿了顿,“我自有办法解决。吴大夫若愿意,三日后,我带契书和定金来。若不愿意,就当今日没听过这话。”
说完,我起身,微微颔首,便带着阿箐和小莲离开了。
回到小院,我立刻让宋叔去博古斋递话,请文毓先生来一趟。
文毓来得很快,听了我的想法——盘下一间小医馆,请老大夫坐堂,我来提供一些成药方子和资金支持,并需要商行出面确保无人捣乱——他略感意外,但并未多问,只道:“开医馆是善举,也是正经营生。盘下铺面、打通官府关节、确保平安,这些对商行而言并非难事。只是……苏姑娘亲自经营,是否太过辛劳?若是需要收益,商行有许多更省心的产业可安排。”
“不必,医馆正好。”我态度明确,“我不直接露面经营,幕后即可。药材采购、日常管理,还需文先生帮忙物色可靠人手。至于仁和堂那边……”
文毓了然一笑:“仁和堂的东家,与江宁府通判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故有些跋扈。不过,商行与通判大人乃至知府大人,都还有些交情。打个招呼的事,姑娘放心,日后安仁堂绝不会再受骚扰。只是,姑娘为何选中那吴大夫?”
“看他药材炮制得法,是个踏实做事的人。且他处境困顿,易于合作,也会更珍惜机会。”我道出部分实情。更重要的是,开医馆能让我名正言顺地接触药材、病患,慢慢积累人脉和名声,也能遮掩我懂医术的来历,为我将来可能需要的其他行动提供掩护。同时,这也是一条相对独立于商行核心业务的路径,让我拥有一定自主性。
文毓点头:“姑娘考虑周全。既如此,在下立刻去办。三日内,必定给姑娘一个满意的结果。”
三日后,我再次来到柳枝巷。安仁堂依旧冷清,吴大夫坐在门口,神情却不再是灰败,而是带着忐忑和期盼。
见到我,他急忙起身:“苏……苏姑娘,您真的来了!”
“吴大夫考虑得如何?”
吴大夫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按了手印的纸:“老朽愿意!这是老朽拟的简单契书,姑娘看看。只要姑娘真能解决那些麻烦,让老朽安心行医,莫说三成利,就是两成,老朽也干!”
我接过契书看了看,条款简单,倒也公平。“不必,说好三成便是三成。这是定金,修缮铺面、添置药材器具的一应费用,随后会有人送来,也会有人来与您具体对接。这位是文先生,后续事宜,您与他商议即可。”我指了指身旁的文毓。
文毓上前,与吴大夫见礼,态度谦和,却自有一股气度。吴大夫见文毓气派不凡,心中更信了几分,连连答应。
事情进展顺利。有无名商行暗中运作,盘下安仁堂隔壁一处空置的小院打通扩充,办理一应手续,不过半月功夫便已完成。期间果然再无地痞滋扰,连仁和堂的人路过柳枝巷,都绕着走。
修缮一新的安仁堂扩大了门面,药柜崭新,药材充足,还请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学徒。吴大夫焕发了精神,坐堂诊病,开方抓药,一丝不苟。我虽不露面,但通过文毓派来的管事,提供了几个治疗风寒、积食、跌打损伤的验方,制成成药,定价低廉,效果却好,很快在城南平民中有了口碑。
医馆渐渐有了起色,虽盈利不多,却稳步上升。我更在意的是,通过医馆,我开始接触到三教九流的人物,从走街串巷的货郎、码头苦力,到一些小商贩、落魄文人,甚至偶尔有内宅仆役悄悄来为女眷买些不便声张的药。不经意间,一张细密的消息网,正随着安仁堂渗出的药香,慢慢铺开。
这日,医馆管事送来当月的账本和一份特别记录。记录上写着一件小事:前日有个操北方口音、商人打扮的男子来看风寒,抓药时闲聊,说起京城新鲜事,提到镇北侯府似乎出了些变故,侯爷近来脾气暴躁,接连处置了几个办事不力的下人,连宫里都隐约有传闻。又说侯府那位早夭的苏姨娘,听说娘家江南似乎还有远亲,只是不知在何处。
我合上记录,指尖冰凉。沈砺,你还在查?甚至查到了江南?远亲……是指我吗?还是苏家?
看来,我这“苏玥”的身份,也得小心经营,不能与“苏晚”有丝毫关联。
但另一个念头随之升起:既然京城的风,能吹到江宁的市井医馆,那我是否也能,让江宁的风,吹回京城去?
放下记录,我走到书房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沉吟良久,提笔蘸墨,写下几行娟秀却隐含风骨的字迹。写罢,待墨迹干透,仔细封入一个普通信封,唤来宋叔。
“宋叔,将这封信,送到博古斋文先生处,请他通过商行的渠道,用最稳妥隐秘的方式,递往北边。”我顿了顿,补充道,“收信人,是京城慈宁宫一位负责采买的嬷嬷,姓何。告诉文先生,信内无甚要紧事,只是故人问候,务必确保安全,且绝不可追查来源。”
宋叔应下,拿了信匆匆去了。
信里,我只抄录了一首江南常见的童谣,关于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没有任何落款,没有任何标记。但若那位何嬷嬷,真是当年受过我母亲恩惠、如今在慈宁宫当差的那位,她应该能看懂其中隐晦的问候与托付。我不能直接联系女儿,只能通过这种曲折的方式,传递一个消息:有人还记挂着她,在遥远的地方。
做完这些,我推开窗,望向北方。冬日的江宁,天空是湿润的灰蓝色,庭院里的蜡梅开了,幽香暗浮。
沈砺,你且在你的侯府里,慢慢查,慢慢怒。
宫闱深处,我的女儿,愿你真的“安宁”。
而江南的苏玥,才刚刚开始。
医馆的檐角下,新挂的“安仁堂”牌匾在薄暮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街对面,一个挑着担子卖炊饼的汉子,看似无意地朝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压低斗笠,转身融入渐渐弥漫的夜色之中。
第3章
“夫人,城南安仁堂这个月的流水,比上月又增了三成。”文毓将一本账册轻轻放在书案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吴大夫的医术确实扎实,加上咱们提供的成药价格公道,效果显著,在城南平民中口碑已经立起来了。如今不光柳枝巷附近的住户,连隔着几条街的百姓,有些小病小痛,也愿意多走几步路去安仁堂。”
我接过账册,并未细看数字,只翻到后面附着的简要记事。除了日常经营,上面还记录了一些看似琐碎的信息:东市布庄刘掌柜的老寒腿在吴大夫那儿针灸见好,刘掌柜感激,闲聊时说起布行近日接了一批宫缎的订单,据说是为开春后宫中选秀备料;码头脚夫头领赵老大带手下兄弟来看跌打损伤,酒后念叨了几句北边来的客商似乎比往年同期少了些,货物流通好像有点滞涩;还有,仁和堂近来倒是安分,但他们的二掌柜前几日私下接触过我们医馆的一个学徒,许了些好处,想打听成药方子的来历,被那学徒机警地挡了回去,报了上来。
“宫缎选秀……北边客商减少……”我指尖划过这两行字,若有所思,“京城要有大动静了。”
文毓点头:“是。选秀是惯例,明年开春举行。各地秀女已在陆续入京。至于北边商路……”他略一沉吟,“我们商行在北境的管事也有类似反馈,说是边境近来不太平,北狄几个部落有异动,虽然尚未有大规模冲突,但朝廷已加强了边防,对往来商旅的盘查严了许多,尤其是通往京城的几条要道。镇北侯坐镇北境,近期似乎……颇为活跃。”
沈砺……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细微却冰冷的涟漪。我面色不变,合上账册:“北境之事,与我们江南生意,短期内影响应当有限。倒是选秀,”我抬眼看向文毓,“文先生可知,江宁本地,有哪些人家送了秀女?”
文毓显然早有准备:“江宁府辖下,共有七位秀女入选,皆是五品以上官宦或本地望族之女。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知府王大人的嫡次女,以及……”他顿了顿,“盐商孟家的三小姐,孟婉娘。”
孟婉娘?茶楼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鹅黄衫少女?她竟是孟家小姐,还要入京参选?
“孟家虽是商贾,但富可敌国,且与宫中……似乎有些门路。”文毓委婉道,“孟三小姐品貌出众,此次入选,孟家上下寄予厚望。”
我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微温的茶水。孟婉娘入京选秀……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关联。若能通过她,或许能间接了解到一些宫廷内的动向,甚至……慈宁宫的消息。
“安仁堂那边,继续稳扎稳打。成药方子可以再斟酌两个时令的,比如春夏之交易发的湿瘟、泻痢之症。价格务必低廉,宁可薄利,也要把名声做扎实。”我将话题拉回医馆,“至于那个被仁和堂收买的学徒,给他结清工钱,客气地请走。告诉吴大夫,以后用人,首重品行。”
“明白。”文毓应下,又道,“苏姑娘,还有一事。赵拓先生从北边捎来口信,说您若得空,可翻阅一下商行内部每月编纂的《南北货殖略要》,里面有些消息,或许对您有用。最新一期的,在下已带来。”他又递上一本更厚的、装订精致的册子。
《南北货殖略要》?我接过,这名字听起来像是商业情报汇总。翻开目录,里面分门别类:各地粮价丝价、矿产货运、官府政令动向、甚至还有各地重要人物的婚丧嫁娶、升迁贬谪等。其信息之详细、覆盖之广,令人咋舌。这绝非普通商行能编纂之物。
我直接翻到有关京城和北境的部分。里面果然提到,镇北侯沈砺近期频频巡视边防,奏请朝廷增拨粮饷军械,并与几位兵部官员往来密切。同时,也提及宫中林婉清所出的“皇子”沈天佑,虽得皇帝赐名,但身体孱弱,大半时间在暖阁将养,极少露面。皇帝对其似乎……期望与失望并存。而慈宁宫抚养的“安宁郡主”,倒是深得太后喜爱,活泼健康,太后常带在身边。
看到“安宁郡主”四个字,我指尖微微一顿。郡主……太后竟给了她郡主的封号?虽然只是虚衔,却也是莫大荣宠。这老太太,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继续往下看,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腊月廿三,有疑似前镇北侯妾室苏氏族人于江南湖州一带活动,似在打听旧事,身份目的不明。”
苏氏族人?湖州?我心头一凛。我的户籍身份正是借用湖州苏家。是巧合,还是沈砺的人查到了湖州?抑或是……苏家本家真的有人在打听我的下落?
“文先生,”我放下册子,神色凝重,“湖州苏家那边,商行可能留意到异常?”
文毓似乎料到我会问,答道:“赵先生也注意到了这条消息。已派人去湖州暗查。初步回禀,湖州苏家是个小族,并无显达人物。近日确有几个外乡人打听过苏家二十年前嫁女之事,问得细致,尤其关注嫁入京城镇北侯府的那一支。苏家本家人似乎也不甚清楚,只道那支早已败落,女儿也早逝。打探者未得更多线索,已离去。我们的人正在追踪那几个外乡人的来历。”
“务必查清他们的底细。”我沉声道。是敌是友,必须分明。
“姑娘放心。”文毓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姑娘虽深处后院,于这天下风向,倒是敏锐。”
“不过是求存而已。”我淡淡带过,“对了,孟三小姐入京在即,安仁堂可否以‘感念昔日老夫人康健’为由,备一份不逾矩的江宁特产,聊表心意?顺便,能否请文先生安排,让我与孟三小姐,在她启程前,再见一面?无需正式,偶遇即可。”
文毓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我的意图:“姑娘是想……铺一条线?此事不难,孟三小姐后日会去城西香火最盛的栖霞寺上香,为入京祈福。在下可安排姑娘‘巧遇’。”
“有劳。”
后日,栖霞寺。我依旧是一身素淡衣裙,带着阿箐,在殿前庭院一株老梅树下佯作赏花。时辰差不多时,果然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盛装少女款款而来,正是孟婉娘。比起茶楼那日的惊慌失措,今日的她明艳照人,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与志忑。
她先入殿焚香祝祷,出来后,在庭院稍作停留。我见时机差不多,便假装转身,与她打了个照面。
孟婉娘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惊喜道:“苏姑娘?真的是你!”
我微微屈身:“孟小姐,别来无恙。”
“祖母回府后,一直念叨着姑娘的救命之恩,多次派人寻访,却杳无音信。没想到今日在此巧遇!”孟婉娘很是高兴,拉住我的手,“祖母若知道,定要亲自来谢你!”
“老夫人太客气了,举手之劳。”我浅笑,“看孟小姐今日装扮,可是有喜事?”
孟婉娘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声说:“不瞒苏姑娘,我……我即将入京参选。”她眼中闪过一丝憧憬,但更多的是不安,“京城遥远,规矩繁多,我心里实在没底。”
“孟小姐家世才貌俱佳,定能心想事成。”我宽慰道,“只是京城不同江南,气候干燥,饮食也异。小姐千金之躯,初去乍到,还需仔细调养。我略通医理,若小姐不嫌弃,可备些江南特有的润燥安神的花草茶和丸剂,路上或可用到。”
孟婉娘闻言,更是感激:“苏姑娘想得周到!婉娘正愁此事呢!如此,便有劳姑娘了!”她想了想,从腕上褪下一只金丝镶嵌珍珠的细镯,不由分说塞到我手里,“这个请姑娘务必收下,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日后姑娘若有事,可凭此镯到京城朱雀大街的‘锦华轩’绸缎庄递个话,那是我孟家在京城的产业,掌柜的姓周,是可靠人。”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与她闲聊了几句京中风物,点到即止地提了提宫中几位主要主子的喜好忌讳,孟婉娘听得极为认真,眼中感激更甚。
“苏姑娘真是见多识广,婉娘受益匪浅。”她真心道别,“他日若能在京中立足,定不忘姑娘今日指点之情。”
“孟小姐言重了,一路顺风。”我颔首送别。
看着孟婉娘远去的背影,我摩挲着手中尚带她体温的珍珠细镯。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锦华轩周掌柜……或许将来,能成为我在京城的一个耳目。
回到小院,我将与孟婉娘见面之事告知文毓,并将那镯子给他看过。文毓笑道:“姑娘好手段。孟家在京城的生意不小,锦华轩更是专做高门大户的买卖,消息灵通。这条线,价值不菲。”
“但愿有用。”我将镯子收起,“安仁堂给孟家的赠礼,备好了吗?”
“已备妥,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和几盒安神助眠的香丸,以安仁堂的名义,明日便送到孟府。”
日子平静地流淌,安仁堂的生意蒸蒸日上,甚至开始有一些小有家资的人家,也慕名而来。吴大夫对我这个从未露面、却总能提供有效方子、解决各种麻烦的“东家”,愈发恭敬感激。
我通过文毓和《南北货殖略要》,持续关注着北边的动静。湖州那边的调查有了进展,那几个打听苏家的外乡人,最终被查明是镇北侯府的暗探。他们似乎并未确认“苏玥”与“苏晚”的关联,只是在做常规排查。这让我稍松口气,但警惕性丝毫未减。
沈砺在北境的动作越来越大,朝廷的粮饷拨付却有些拖沓,似有掣肘。皇帝对镇北侯,既要用其震慑北狄,又防其功高震主,心思矛盾。而宫中,林婉清所出的“天佑皇子”据说又病了一场,皇帝心情不佳。反倒是慈宁宫的“安宁郡主”,活泼可爱,很得几位太妃喜爱,连皇帝去请安时,见到这个名义上的“外甥孙女”,脸色也会稍霁。
这些消息,零零碎碎,拼凑出一幅波谲云诡的图景。
转眼冬去春来,江宁的垂柳抽出嫩芽。这日,文毓来访,神色比往常凝重几分。
“苏姑娘,北边传来两个消息。”他坐下,接过小莲奉上的
文毓接过茶,并未立刻饮用,而是放在一旁,沉声道:“第一个消息,关于镇北侯。北狄王庭内乱,其中一个首领率部叩关,规模不小。镇北侯上奏请求调兵出击,但兵部以‘粮饷未齐、恐中调虎离山之计’为由,驳回了大部,只准其率本部兵马相机防御。侯爷似乎……颇为不满,与兵部几位主事在朝堂上有些争执。”
沈砺被困住了。我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皇帝和朝廷既想他守住国门,又不愿他再立大功,更怕他拥兵自重。这种掣肘,以沈砺的性格,恐怕忍不了多久。
“第二个消息呢?”我问。
文毓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关于……‘安宁郡主’。宫中私下有流言,说郡主容貌……不太像侯爷,也不像已故的苏姨娘,倒隐约有几分……像宫中某位早年薨逝的贵人。流言起得隐秘,但似乎……陛下也有所耳闻。”
我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像宫中早年薨逝的贵人?是谁?难道……皇帝换子之事,除了他自己和极少数心腹,还有旁人察觉?甚至,太后也有所怀疑,才刻意亲近“安宁”,并放出这样的流言?
这流言,是保护,还是催命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我的女儿,她还那么小,就被卷入这样可怕的猜疑之中!
“这流言,从何处传出?慈宁宫?”我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暂时无法确定源头,但似乎并非慈宁宫主动放出。”文毓摇头,“更像是有人刻意散播,用意不明。赵先生提醒,此事可大可小,涉及天家血脉,最是敏感。姑娘……早做打算。”
打算?我能做什么打算?远在江南,我连进宫见她一面都不能!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混杂着焦灼,几乎要将我淹没。但我很快强行压下去。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文先生,”我放下茶盏,指尖冰凉,“商行在京城,可能设法将一些消息,递进慈宁宫?不一定是给我……给那位安宁郡主,只是让她身边伺候的、可靠的人知道一些事情。比如,江南春色,或者……一些安神助眠的方子。”
文毓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姑娘是想……暗中提醒,或示好于郡主身边人?以此间接护佑郡主?此事……有些风险,但并非完全不可操作。慈宁宫采买药材、织物,有时会通过民间商号。我们商行在京城,也有几家铺子与内务府有些往来。可以尝试,但需极其谨慎,且不能保证一定能递到核心之人的手中。”
“无妨,尽力即可。内容我会准备好,务必隐晦,绝不留下把柄。”我顿了顿,“另外,能否设法查查,当年宫中……哪位早逝的贵人,容貌上有何特征?尤其是……眼睛或者嘴角。”
如果能知道流言中所指是谁,或许能推断出散播者的意图。
文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姑娘思虑周详。此事在下会安排人去查。宫闱旧事,年代久远,查起来需要时间,也需小心。”
“我明白,有劳文先生。”
送走文毓,我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窗外的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却丝毫驱不散心头的阴霾。女儿在宫中,看似尊荣,实则步步危机。皇帝、林婉清、可能存在的其他知情人、甚至太后……每个人都可能因为各自的利益,将她置于险地。
而我,这个本该保护她的母亲,却只能远远地,通过层层转递的隐晦信息,试图为她撑起一把微不足道的伞。
不行,不能一直这样被动等待。我必须加快脚步,建立更强大的、属于自己的力量。安仁堂只是一个起点,远远不够。
几日后,我再次召见文毓。
“文先生,我想在江宁,再开一间铺子。”我开门见山。
“姑娘想开什么铺子?”文毓并不意外。
“成衣铺,或者说是……定制绣坊。”我缓缓道,“不面向平民,专做高门大户女眷的生意。料子要用最好的,款式要新颖别致,尤其是刺绣,要精绝。我会提供一些……不同于当下流行的刺绣花样和衣裙款式。”
我母亲出身江南绣艺世家,外祖家虽没落,但母亲却继承了极佳的绣艺和审美,并有自己独特的创新。我幼时耳濡目染,也学得几分精髓,后来在侯府沉寂的岁月里,钻研绣艺和服饰搭配,成了我排遣孤寂的方式之一,倒也颇有心得。京中贵女流行的款式、宫中的规制与偏好,我也略知一二。结合江南的灵秀与京华的贵气,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更重要的是,高门女眷的定制生意,接触的是这个城市最有影响力的家庭,是获取信息、编织人脉的绝佳途径。而且,通过服饰式样、绣纹图案,或许还能传递一些更隐秘的信息或风格,潜移默化地产生影响。
文毓眼中露出赞许:“姑娘此计甚妙。女眷生意,看似琐碎,实则门道极深,若能做好,利润丰厚,且易于结交人脉。选址、雇人、打通关节,商行都可协助。只是这绣娘和掌眼师傅……”
“绣娘可以招募,重金请手艺好的,尤其是一些家道中落、却有家传技艺的绣娘。掌眼师傅和掌柜,”我看向文毓,“需得绝对可靠,且最好懂些行情,有审美的。文先生可有推荐?”
文毓沉吟片刻:“人倒是有几个,但需姑娘亲自见见,看看是否合意。至于铺面,城南的‘锦绣街’是江宁女眷最爱逛的地方,那里有一处位置不错的二层小楼原先是家书局,经营不善正要转手,地方宽敞,后面带个安静的小院,适合做工坊和会客。”
“好,尽快安排我看铺面和见人。”
事情进展顺利。有无名商行做后盾,盘下铺面、办理手续毫无阻滞。文毓推荐了一个姓顾的中年女子,原是官宦人家负责采买衣料的管事,因主家获罪流放,她也被发卖,被商行暗中救下安置。此女精明干练,眼光独到,且懂得高门大户的规矩和忌讳。另有一位姓薛的绣娘,四十许人,祖传苏绣手艺,丈夫早逝,独自带着女儿,生活清苦,但手艺极精,且善于琢磨新花样。
我亲自见了两人,一番交谈后,觉得颇为合适,便定了下来。顾娘子任掌柜,负责对外接洽、经营;薛娘子负责绣坊技术和带徒弟。我又通过她们,陆续招募了七八个手艺不错、背景清白的绣娘和学徒。
铺子取名“云衣坊”,取“云想衣裳花想容”之意,雅致而不失韵味。我并未亲自设计所有款式,而是将记忆中母亲的一些独创针法、纹样,结合京城时兴的款式和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勾勒出大概图样,与薛娘子、顾娘子反复商讨、修改,定下了开张首批的十几套衣裙和配套的绣品样式。料子全用上等的江南丝缎、绫罗,刺绣则极尽精巧,或清雅别致,或富丽堂皇,各有特色。
开张前,我让顾娘子以云衣坊的名义,给江宁几位最有声望的官家太太、富商家眷,送去了精心制作的拜帖和一小份伴手礼——一方绣着别致折枝花样的真丝帕子。伴手礼不算贵重,但胜在精巧独特,帕子角落用极细的丝线绣着小小的“云衣”二字。
开张当日,并未大肆宣扬,但门前依旧停了几辆华丽的马车。顾娘子八面玲珑,将几位受邀前来的夫人小姐迎入店内二楼雅间奉茶,展示成衣和绣样。果然,那些新颖别致、做工精湛的衣裙和绣品,很快吸引了女眷们的目光。尤其是知府王夫人的夫人,对一套天水碧染就、绣着淡淡雨丝云纹的衣裙爱不释手,当场就订下了。
云衣坊一炮而红。短短半月,订单便排到了两个月后。顾娘子严格把关,宁缺毋滥,保持品质和独特性的同时,也将每位客人的喜好、身材特点、甚至家中重要日期都暗暗记下,适时推荐合适的款式或绣品,服务周到贴心。薛娘子带领绣娘们日夜赶工,精益求精。
我依旧隐在幕后,只通过顾娘子和文毓了解情况,把握大方向。但通过云衣坊,我接触到了江宁最上层女眷圈子的边缘,听到了许多在医馆听不到的、更深层的消息:比如知府王大人可能与京中某位皇子有书信往来;比如本地驻军将领的家眷抱怨北边战事吃紧,军饷拖欠;再比如,孟家送女入京后,似乎在暗中变卖一些江南产业,筹集巨额资金,似有大事要谋……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从《南北货殖略要》和文毓处得到的消息相互印证,让我对时局的把握渐渐清晰。
与此同时,文毓那边关于宫中早逝贵人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姑娘,”这日文毓来报,神色比以往更加慎重,“根据旧档和当年一些老宫人的模糊记忆,容貌上有特殊之处、且薨逝时间在十五年以上的嫔妃,有三位。一位是难产而逝的端嫔,据说眉心有颗小红痣;一位是失足落水夭折的静贵人,容貌清丽,尤其一双杏眼极为动人;还有一位……是二十年前因‘巫蛊’案被赐死的云嫔。”
文毓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这位云嫔,出身不高,但当年曾宠冠后宫一段时间。据极少数见过她的老宫人隐晦提及,云嫔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和嘴角。她的眼睛并非纯黑,在阳光下细看,隐约带着一点极淡的琥珀色,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却格外俏皮的小梨涡。这些特征……并非人人都有。”
琥珀色的眼睛?浅淡的梨涡?我心头剧震!我的女儿……我记得,生产时匆匆一瞥,她的瞳仁颜色似乎比一般婴孩浅些,哭的时候,嘴角也似乎有点不明显的窝痕!当时并未在意,只以为是新生儿常见的特征。
难道……难道流言所指的“早逝贵人”,竟是这位云嫔?而我的女儿,因为眼睛和嘴角这点细微的、可能遗传自我的特征,被怀疑像她?
可云嫔是二十年前被赐死的罪妃!若流言将安宁与云嫔关联起来,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血脉可能“不祥”?甚至可能牵扯到当年的“巫蛊”旧案?这远比“不像父母”的流言恶毒百倍!
是谁?谁如此处心积虑,要置一个孩子于死地?林婉清?皇帝?还是其他想浑水摸鱼的人?
我手脚冰凉,几乎要坐不住。
“姑娘?”文毓担忧地看着我。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文先生,这流言如今在宫中,传得有多广?陛下和太后,是何态度?”
“流言目前只在极小的范围内窃窃私语,尚未摆上台面。陛下态度不明,但据我们的人观察,陛下近一个月,去慈宁宫的次数减少了些。太后那边……似乎加强了慈宁宫的守卫和人手筛查,对郡主的看护也更加严密。”文毓道,“太后娘娘,似乎是在保护郡主。”
保护?还是监控?或许两者皆有。
“我们往慈宁宫递的消息呢?有回音吗?”我问。
“递了两次,一次是江南的时鲜花草茶方,一次是安神的香囊配方,都是通过药材采买的渠道,混杂在其他物品中送进去的。暂时没有明确的回音,但听说郡主近来夜间安睡了些,也不知是否与此有关。”文毓谨慎道,“姑娘,此事风险极大,是否还要继续?”
“继续。”我斩钉截铁,“但内容要更隐晦,频率要降低。下次……送一些江南孩童喜欢的、无害的布偶花样进去,就说是江宁新流行的。”不能直接传递信息,那就传递一些温暖和善意,让照顾她的人知道,宫外还有人关心这个孩子。
“是。”文毓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孟家三小姐孟婉娘,已抵达京城。初选已过,暂居京中驿馆。孟家在京城活动频繁,似乎正在全力为她打点。”
孟婉娘……她入京了。或许,她将来在宫中的位置,能成为另一条更直接的线。
“让我们京城的人,适当关照一下孟家在京的产业,尤其是锦华轩。不必刻意,只需在遇到小麻烦时,行个方便即可。”我吩咐道。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让人铭记。
“明白。”
文毓离开后,我独坐良久。云嫔……巫蛊案……像云嫔……一个个词在我脑海中盘旋,织成一张充满恶意的网。我的安宁,我可怜的孩子。
不行,我必须做更多。
我铺开纸笔,开始绘制更复杂、更精美的刺绣纹样。这一次,我画的不是花鸟鱼虫,而是一些组合起来的、带有吉祥平安寓意的抽象图案,或是江南独有的、充满童趣的风景小品。这些图样,将通过云衣坊,慢慢流入江宁乃至更广阔地域的高门内宅。或许有一天,其中某种风格,会以某种方式,传入宫廷,甚至传到慈宁宫,成为某种无声的陪伴或暗示。
同时,我也开始利用云衣坊和安仁堂逐渐积累的资金,通过文毓和商行的渠道,尝试进行一些非常小规模的、隐蔽的投资,比如入股一两家信誉好的南北货栈,或者资助一两个有潜力的落魄书生。不是为了即刻的回报,而是为了铺开更广的关系网,培养可用之人。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奔忙中流逝。春深夏浅,江宁的荷花开始绽放。
这日,顾娘子兴冲冲地来小院禀报:“东家,大喜事!咱们云衣坊的名声,传到苏州去了!苏州织造府的李夫人,下个月要来江宁省亲,特意派人来订制两套宴客的衣裳和一批上好的绣屏!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苏州织造府,专司宫廷和官府用缎的采办,其家眷的认可,无疑是一块金字招牌。
“这是好事,务必用心做好。料子用最好的,款式按李夫人的喜好和身份来定,既要华贵大气,又不失江南灵秀。绣工让薛娘子亲自把关。”我嘱咐道,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织造府的人,对宫廷服饰规制和流行必然敏感,或许能从这位李夫人口中,探听到一些关于宫中衣饰风尚,甚至……关于某些特定人物衣着喜好的信息。
“东家放心,我晓得轻重。”顾娘子笑着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隔壁扬州城的一位富商太太,想请咱们云衣坊的师傅,去扬州为她女儿的及笄礼量身定制几套衣裳,可能要小住几日。您看……”
“可以去。挑两个手艺最好、也稳重的绣娘,让薛娘子带队。工钱加倍,务必展现我们云衣坊的水平。”我点头同意。将生意扩展到扬州,是好事。
顾娘子领命而去。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葱茏的绿意。云衣坊的根基,正在慢慢扎牢。安仁堂也稳步发展,甚至在城南开了第一家分号,由吴大夫的一个得意弟子坐堂。
我似乎正在江南这片富庶的土地上,悄然织就一张属于自己的、细密而柔韧的网。医馆连接市井,绣坊深入闺阁,商行提供情报与支持。
然而,北方的阴云始终笼罩心头。文毓定期送来消息:北狄骚扰不断,沈砺用兵果决,打了几场小胜仗,但朝廷粮饷补给始终跟不上,军中颇有怨言。朝堂上,对镇北侯的弹劾也多了起来,有说他“拥兵自重”、“骄横跋扈”的,也有说他“作战不力”、“耗费国帑”的。皇帝的态度暧昧,赏罚不明。
宫中,孟婉娘据说因为姿容出众、性情温婉,颇得某位主位妃嫔的眼缘,留在宫中学习礼仪,前程看好。而“安宁郡主”那边,流言似有平息迹象,但太后对她的管束似乎更严了,寻常宫人不得轻易近身。
这日傍晚,我收到一封通过商行加密渠道送来的、没有落款的短信。字迹陌生,内容极短:“风起青萍,故园海棠,可安?”
我反复看了几遍,心中惊疑不定。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像是暗语。“风起青萍”或许指北方边境或朝堂的动荡?“故园海棠”……海棠,在京城侯府,我那偏僻院落窗外,确实曾有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树。难道……是沈砺?他在试探我是否真的死了?还是另有所指?
“可安?”是在问我是否安好?
我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沈砺,事到如今,你问这一声“可安”,又有何意义?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无论这信是不是沈砺所写,我都不能回应。现在的苏晚已经“死”了,活着的,是苏玥。
但这件事提醒我,我的“死亡”并非毫无破绽。沈砺或许从未真正相信,他还在查。而我在江南的活动,虽然隐蔽,但云衣坊和安仁堂的兴起,难免会引起注意。我必须更加小心。
我唤来阿箐,吩咐道:“从明日开始,你和小莲轮流去云衣坊和安仁堂,不是去办事,只是装作普通顾客或看热闹的,留意是否有生面孔特别关注我们的铺子,或者打听东家是谁。若有异常,立刻回来告诉我,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小姐。”阿箐虽然不解,但见我神色严肃,立刻应下。
又过了几日,一个闷热的午后,文毓匆匆来访,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苏姑娘,出事了。”他连茶都顾不上喝,低声道,“北境军报,镇北侯沈砺率轻骑追击一股深入境内的狄人,中了埋伏,身受重伤,下落不明!消息刚刚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哐当!
我手中正在翻阅的账册滑落在地。
沈砺……重伤?下落不明?
心脏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狂跳起来,撞得胸口生疼。脑海中一片空白,紧接着,无数纷乱的画面和情绪汹涌而至:大婚之夜的冷漠、产房里的绝情、风雪中离去的背影、码头听到他问“她怎么样了”时的复杂心绪、还有那封语焉不详的“可安?”……
恨吗?当然恨。怨吗?从未停止。
可听到他重伤失踪的消息,为什么……心口还是会传来这样尖锐的、不受控制的刺痛?
“消息……确切吗?”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军报是这么写的。具体情形不明。朝廷已经震动,陛下连发数道旨意,命令北境守军搜寻,并急调附近军队增援,严防狄人趁机大举进犯。”文毓语速很快,“朝中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主战派要求立刻派大将接替,整军复仇;主和派则趁机重提镇北侯‘刚愎自用’、‘轻敌冒进’,主张与狄人议和。皇帝尚未表态,但已急召几位重臣和皇子入宫议事。”
我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沈砺生死未卜,北境局势危急,朝堂争论不休……这背后,会不会有阴谋?是狄人精心设计的圈套,还是……朝中有人里通外合,想借刀杀人,除掉沈砺这个手握重兵、又不太听话的悍将?
“商行在北境的人,可能探听到更详细的消息?比如,侯爷究竟伤在何处?是被俘,还是……”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对局势的关心。
“已在全力打探,但战场混乱,又是军方高度机密,需要时间。”文毓道,“不过,我们的人从其他渠道得到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侯爷中伏前,似乎收到过一份关于狄人部族兵力分布的密报,那份密报……可能有问题。”
密报有问题?内奸?
我深吸一口气。沈砺,你这几年在朝中,树敌恐怕不少。林婉清和她背后的势力呢?他们是希望沈砺活着继续做他们的靠山,还是……如果他死了,那个养在宫中的“天佑皇子”,继承侯爵和部分兵权,是不是对他们更有利?
还有皇帝……一个重伤或战死的镇北侯,和一个功高震主、不太听话的镇北侯,哪个更让他安心?
不寒而栗。
“文先生,”我抬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冷静,“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不惜代价,查清三件事:第一,沈砺的确切下落和伤势;第二,那份有问题密报的来源;第三,朝中各方势力对此事的反应,尤其是……宫里那几位,和林家。”
文毓深深看了我一眼,点头:“在下明白。姑娘……似乎很关心镇北侯的生死?”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情绪:“他若死了,北境可能大乱,波及江南商路。他若活着……朝廷格局又将不同。于我们商行,于我现在所谋之事,都不能不关心。”
这个理由,足够冠冕堂皇。
文毓不再追问,拱手道:“在下这就去安排。一有消息,立刻禀报姑娘。”
文毓走后,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空翻滚的乌云。夏日雷雨将至,空气闷得令人窒息。
沈砺,你不能死。
不是原谅,不是旧情难忘。
而是你的生死,牵扯太多。我的女儿还在宫中,她的身份迷雾重重,需要你这个“父亲”的存在作为一层或明或暗的屏障。北境的安定,也关系到天下局势,牵连无数百姓。
更重要的是,你的债,还没还清。
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我攥紧了窗棂,指甲深深掐入木中。
遥远的北境,烽火连天。而江南的夏日暴雨,终于倾盆而下,敲打在屋檐窗棂上,声声急促,仿佛战鼓擂响。
第4章
暴雨如注,击打着青石板路,水汽混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开来。江宁城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
文毓带回来的消息,比这夏日的疾雨更令人心头发沉。
“北境确认了,”他站在檐下,掸了掸衣摆上的水珠,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吞没,“镇北侯沈砺,确实中了埋伏。狄人用了毒箭,侯爷肩胛中箭落马,亲卫拼死抢回,如今人在北境大营后方的‘黑石城’医治。毒已控制,但箭伤极深,兼之失血过多,一直昏迷未醒。军中医官说……情况不甚乐观。”
毒箭,昏迷,不乐观。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扎进心里。我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面上却没什么表情:“那封有问题的密报呢?”
“查到了些眉目。”文毓走进屋内,接过小莲递来的干布巾擦了擦手,“密报是通过兵部一位郎中传递到北境的,线索到了那位郎中家里就断了——他前日‘突发急病’暴毙了。我们的人暗中查验,非病,是中毒。下毒手法很隐秘,是江湖上‘暗香’一派的风格,这个流派……据说与京城某些权贵圈养的死士有关联。”
“死无对证。”我冷笑,“好干净的手段。朝中反应如何?”
“吵翻了天。”文毓在椅子上坐下,神色凝重,“主和派声势大涨,以兵部尚书和几位阁老为首,力主趁狄人新胜、也需喘息之机,派使和谈,甚至提出可许以边市、岁币。主战派则痛斥此乃丧权辱国,要求严惩贻误军机的兵部相关人员,并立刻选派得力大将北上,整军备战,以振国威。两派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据说险些在金殿上动起手来。”
“皇帝呢?”
“陛下……”文毓顿了顿,斟酌词句,“陛下似乎……举棋不定。既未立刻同意和谈,也未明确支持主战派。只是下旨申饬了兵部办事不力,责令严查密报泄露之事,又派了太医院院判携宫中珍药,星夜赶往黑石城为镇北侯诊治。此外,陛下还下了一道旨意给镇北侯府,褒奖侯爷忠勇,抚恤其家人,并……让宫中好生照看世子与郡主。”
世子与郡主……沈天佑和我的安宁。皇帝这是在安抚,也是提醒——沈砺的“家人”在他手里。
“林家,还有宫里的林婉清,有何动静?”我追问。
“林家上下,自然是忧心忡忡,林夫人几次递牌子想入宫见女儿,都被婉拒。林婉清本人,”文毓眼中闪过一丝微妙,“据说在宫中日夜为侯爷祈福,抄写经书,人前表现甚是哀戚。但咱们安插在宫里浣衣局的一个眼线传回只言片语,说林婉清身边一个嬷嬷,前几日曾私下出宫,与林家一个管事密谈许久,内容不详。”
祈福?哀戚?只怕是心里早就打起了算盘。沈砺若真有不测,她那个“先天不足”却养在宫中的儿子,就是名正言顺的侯府继承人,而她作为生母,地位将截然不同。前提是……皇帝愿意支持。
“孟家三小姐那边呢?”我换了个话题。
“孟婉娘已通过复选,留在宫中学习礼仪,暂居储秀宫。孟家在京城的银钱流水极大,四处打点。据锦华轩周掌柜暗中观察,孟家似乎……与三皇子母族那边的人,有过接触。”文毓答道。
三皇子?那位母妃出身不高、但据说颇有心机、在朝中也有一定势力的皇子?孟家这是在多方下注?还是已经选定了阵营?
信息纷杂,如乱麻交织。北境的险情,朝堂的博弈,宫闱的暗流……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能从文毓那里得到北境传来的最新消息。沈砺的伤势反反复复,昏迷数日后曾短暂苏醒片刻,很快又陷入昏睡。军中医官和赶去的太医院判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维持,那毒颇为刁钻,清之不尽。
朝堂上的争吵也逐渐有了结果。在主和派的强大压力和皇帝暧昧的态度下,和谈的呼声占据了上风。朝廷已初步议定,派礼部侍郎为使者,前往北境与狄人接触。主战派虽极力反对,却因缺乏强有力的领军人物,声势渐弱。
与此同时,江宁的云衣坊却迎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大事”。
那日,顾娘子几乎是跑着冲进小院的,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惶恐:“东家!东家!了不得了!宫里……宫里来人了!”
我心头一跳:“宫里?哪个宫?来做什么?”
“是……是内务府采办上的公公,还有一位嬷嬷!”顾娘子喘着气,“说是奉了……奉了慈宁宫太后娘娘的懿旨,来咱们云衣坊考察绣品!说太后娘娘听闻江宁云衣坊的绣工精巧别致,想看看是否有合心意的,给……给安宁郡主裁制些新巧的夏衣和玩耍的绣件!”
慈宁宫!太后!给我的安宁做衣服?!
我霍然起身,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是巧合?还是……太后察觉到了什么?抑或是,我通过商行暗中传递的那些江南风物,终于引起了太后的注意?
“人呢?现在何处?”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在……在云衣坊二楼雅间坐着呢!顾嬷嬷陪着说话。”顾娘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东家,您看……”
“我换身衣服,立刻过去。”我快速说道,“记住,我只是一位恰好在店里看样品的客人,与掌柜相熟,帮着参谋一下。一切如常,切勿露出破绽。”
“是,是,我明白。”顾娘子连连点头。
我迅速换上一身质地上乘但款式低调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绾起,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位家境殷实、有些见识的普通闺秀或年轻妇人。
赶到云衣坊时,二楼雅间门口守着两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小太监。顾娘子引我进去,里面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深青色宫装、面容严肃、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嬷嬷,旁边陪着一位穿着管事太监服饰、面皮白净的中年公公。顾嬷嬷正陪着笑脸,桌上摆着云衣坊最精华的一批绣样和几件成衣。
见我进来,顾娘子忙介绍:“李嬷嬷,王公公,这位是苏玥苏姑娘,常来我们坊里,眼光极好,与民妇也是旧识,今日正好在,便请来一起帮着参谋参谋。”
我上前,依着规矩行了个常礼:“民女苏玥,见过嬷嬷,公公。”
那李嬷嬷抬起眼皮,目光如电,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脸上停留了一瞬,方才淡淡道:“苏姑娘不必多礼。太后娘娘慈爱,念着安宁郡主年幼,喜欢些鲜亮活泼的物事,听闻江宁云衣坊绣艺不俗,特命咱家来看看。苏姑娘既是常客,也帮着瞧瞧,这些花样,可有什么特别适合小女童的?既要精巧,又要安全,料子务必柔软,绣线不可过硬,以防划伤郡主肌肤。”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宫中上位者特有的威仪。
我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酸楚,恭敬应道:“是。民女略知一二,愿为嬷嬷分忧。”说着,走上前,仔细看桌上那些绣样。云衣坊的绣品确实出色,花鸟虫鱼栩栩如生,山水人物意境悠远。
但我知道,太后要的,恐怕不止是“精巧”。我细细挑选,拿起一幅绣着憨态可掬的狸猫扑蝶图的帕子,又指了一幅江南荷塘小景的团扇面,还有几块绣着简单却灵动的小动物、花果的衣料边角。
“嬷嬷请看,”我声音平和,条理清晰,“这几样,绣工细致,用色鲜亮明快,颇有趣味。狸猫扑蝶灵动可爱,荷塘小景清雅鲜活,这些小动物花果绣样,缝制在衣角、袖口,既别致又不显突兀。料子都是上好的软烟罗和细棉,绣线用的是最柔韧的蚕丝线,绝不会伤肤。若太后娘娘和郡主不嫌弃,还可根据郡主的身量喜好,定制一些绣着郡主小名或属相的特别绣件,更显心意。”
李嬷嬷听我说完,又拿起那几样绣样仔细看了看,尤其是那幅荷塘小景,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我注意到,她看的不是整体的景致,而是角落几片荷叶的脉络走向,那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双线锁边针法,是我母亲独创的,我教给了薛娘子,让她用在了一些特别的作品上。
难道……李嬷嬷认得这针法?
“苏姑娘眼光确实不错。”李嬷嬷放下绣样,脸上严肃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丝丝,“这些花样,太后娘娘或许会喜欢。王公公,记下。”
旁边的王公公连忙应是。
李嬷嬷又看向我,状似随意地问道:“苏姑娘是江宁本地人?看着年纪轻轻,倒是对女红绣品颇有见识。”
我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盘问了。早准备好的说辞自然流出:“回嬷嬷,民女祖籍湖州,父母早逝,前来江宁投亲,暂居于此。幼时母亲擅绣,民女耳濡目染,略懂皮毛,让嬷嬷见笑了。”
“湖州苏家?”李嬷嬷眼神微动。
“是。小门小户,不足挂齿。”我低头,掩去眼中情绪。
李嬷嬷没有再追问,转而与顾娘子敲定了采买的样式、数量和交货日期、方式,又强调了一番务必用心、保证品质云云。整个过程,那位王公公话不多,只在一旁记录,偶尔打量一下店内的布置和陈设。
事情办完,李嬷嬷起身,我跟着顾娘子一起恭送。走到楼梯口,李嬷嬷忽然停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邃,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平淡的一句:“苏姑娘,好生保重。”
我心头巨震,强忍着没有抬头,只恭敬道:“谢嬷嬷关怀。”
看着宫人的马车消失在雨幕中,我站在云衣坊门口,久久未动。顾娘子送走贵客,也是松了口气,又有些兴奋:“东家,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咱们云衣坊的绣品能入慈宁宫,日后……”
“顾娘子,”我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此事低调处理,不要宣扬。接下的订单,务必做到最好,一丝一毫不能出错。所有经手的绣娘,都要再三叮嘱,严守秘密。”
“是,东家放心。”顾娘子见我神色凝重,连忙应下。
回到小院,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李嬷嬷最后那句“好生保重”,还有她看到那独特针法时的眼神……绝非偶然。
她知道我是谁?还是仅仅有所怀疑?太后派她来,是真的只为给安宁选几件衣裳,还是……借此机会,来看看我这个“已死”的生母?
若是后者,太后的用意是什么?警告?试探?还是……某种默许下的关照?
我抚上心口,那里跳得厉害。我的安宁,太后让人来给她做衣裳,是不是意味着,她在慈宁宫,至少眼下是安全的,甚至是被宠爱着的?
这个认知,让我这些日子以来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太后越是表现出对安宁的喜爱,她就越可能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尤其是现在沈砺重伤,侯府势力可能动荡的情况下。
数日后,文毓带来了两个重磅消息。
“第一个,北境和谈……破裂了。”文毓脸色难看,“狄人使者狮子大开口,索要的岁币和边市条款极为苛刻,甚至要求割让黑石城周边三百里土地。朝廷使者不敢答应,谈判僵持。而狄人似乎并无诚意,谈判期间,小股部队骚扰边境从未停止。主战派再次激烈抨击主和派误国,朝中局势又紧张起来。”
和谈破裂,战火很可能重燃。而沈砺,依旧昏迷。
“第二个消息,”文毓声音更沉,“是关于宫中。那位林婉清林夫人,近日频繁在宫中走动,尤其与德妃走动甚密。而且,有传言说,林夫人向陛下进言,担忧侯爷伤势,请求陛下开恩,准她所出的‘天佑世子’提前袭爵,以安北境军心、定侯府上下之心。”
我瞳孔骤缩。好一招釜底抽薪!沈砺还没死呢,她就急着给自己儿子谋爵位了!还打着“安军心”、“定侯府”的旗号!若真让她得逞,沈天佑成了名正言顺的小侯爷,养在宫中,背后是皇帝和林家,那沈砺就算醒来,兵权、爵位恐怕也要大打折扣,甚至被架空。而我的安宁……一个“郡主”,在有了“袭爵世子”的侯府里,地位将更加尴尬。
“皇帝……准了?”我声音发紧。
“暂时没有。”文毓摇头,“陛下似乎还在犹豫。但据说,德妃一党,以及朝中一些与林家交好的官员,都在为此造势。太后那边……尚未表态。”
太后……我想到李嬷嬷那深沉的一眼。太后对林婉清母子,恐怕并无太多好感。否则,也不会将安宁带在身边抚养。
“文先生,”我沉吟道,“能否想办法,将北境战况胶着、狄人并无和谈诚意、军中将士仍盼侯爷康复主战的消息,巧妙地递到陛下耳中?还有……林夫人急于为子请封,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这类议论,也让它悄悄传开?”
文毓眼中光芒一闪:“姑娘是想……拖住林婉清的脚步,为侯爷争取时间?”
“沈砺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我冷冷道,“他倒了,北境可能真要大乱。而且……”我顿了顿,“有些人,想得太美了。”
文毓点头:“在下明白。此事需做得极其隐秘,且不能与我们有任何直接关联。我会安排。”
“另外,”我想起一事,“慈宁宫李嬷嬷来云衣坊的事,商行可知晓?”
文毓颔首:“知晓。太后此举,颇耐人寻味。我们分析,太后可能对姑娘的身份有所猜测,但并未点破,反而借采买绣品之机,给了姑娘一个‘露面’的机会,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或观察。太后与陛下,在对待镇北侯府乃至北境事务上,似乎并非完全一致。”
太后与皇帝有分歧?这倒不稀奇。皇权与后宫,母族与妻族,利益从来复杂。
“太后那边,我们暂且以静制动。”我决定,“云衣坊的订单,务必完美完成。或许……这是一条通往慈宁宫的、意外的桥梁。”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暗中的运作中流逝。北境,沈砺的伤势终于传来一点点好消息,在用了某位江湖郎中献上的奇药后,毒性被进一步压制,虽然仍未苏醒,但脉象平稳了许多。主战派以此为由,再次呼吁朝廷坚定抗敌决心。
朝中,关于林婉清为子请封的议论,果然悄悄流传开来,虽然未掀起大浪,但也让皇帝更加谨慎,此事暂时被搁置。
云衣坊为慈宁宫定制的绣品,在薛娘子亲自督工下,如期完成。交货那日,来的仍是李嬷嬷和王公公。查验无误后,李嬷嬷点了点头,对顾娘子道:“太后娘娘看了图样很是喜欢,东西做得也用心。这是赏赐。”她示意王公公拿出一封红封和两匹宫缎。
顾娘子千恩万谢地接过。
李嬷嬷临走前,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站在顾娘子身后、依旧是“客人”身份的我,忽然开口:“苏姑娘似乎清减了些,江南夏日暑热,还需注意身子。”
我心头又是一震,垂首道:“谢嬷嬷关怀。”
李嬷嬷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但这一次,我几乎可以肯定,她认出了我,或者至少,确认了我和安宁的关系。太后……果然知道了。她没有揭穿,反而让身边心腹嬷嬷两次出言“关怀”,这其中的意味,让我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太后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知道安宁的生母还在,并且默许甚至保护着这种微弱的联系?她希望我安心留在江南?还是另有深意?
无论如何,这暂时是一个好消息。太后这座靠山,比我想象的还要稳固和有智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七月初,一个燠热的夜晚,文毓连夜来访,带来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
“姑娘,北境出大事了!”他额角见汗,也顾不得礼节,“黑石城……被狄人一支精锐奇兵夜袭!虽然守军拼死击退,但混乱中,侯爷的养伤之处遭袭,护卫死伤惨重,侯爷他……失踪了!”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消息确凿。袭击者目标明确,直指侯爷所在院落。现场有激烈打斗痕迹,侯爷……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文毓语速极快,“北境大营现在群龙无首,几位副将互相猜疑,险些内讧。狄人虽退,但大军压境之势未解,北境……危矣!”
失踪……在己方大营后方重镇,被敌军突袭失踪?这怎么可能?除非……有内应!而且是非常高级别的内应!
沈砺重伤未愈,落入敌手,或者落入某些“自己人”手中,还有活路吗?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四肢冰凉。恨他怨他是一回事,可听到他可能就此殒命,甚至尸骨无存,另一种尖锐的痛楚和空茫,瞬间攫住了我。
“朝廷……知道了吗?”我的声音艰涩。
“八百里加急,应该刚到京城。此刻宫中恐怕已经炸开锅了。”文毓脸色铁青,“此事太过蹊跷。我们的人冒死探查,发现当晚黑石城西门守军换防记录有异,本该当值的一队人马被人临时调走,换上了一批陌生面孔,事后这批人全部消失。还有,侯爷养伤院落附近巡哨的间隙,也被人精心计算过。这绝不是狄人单方面能做到的!”
内外勾结!蓄谋已久!目的就是要沈砺的命,并彻底搅乱北境!
是谁?林家?皇帝?朝中其他势力?还是几方合力?
“商行在北境,还能动用多少人手?可能……寻到侯爷下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文毓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们会尽全力。但北境如今已成漩涡,狄人、朝廷、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寻人如大海捞针。而且……姑娘,即便找到,若侯爷已落入敌手或某些人手中,营救……难于登天。”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
“找。”我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那冰冷之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不惜代价,查清内奸,寻找沈砺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动用一切资源,将‘黑石城之变恐有内奸,欲乱北境、坏国朝根基’的风声,以最快的速度、最广的渠道散播出去!尤其是军中!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侯爷失踪,不是战败,是阴谋!”
我要把水彻底搅浑!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皇帝无法再和稀泥,让军中将士同仇敌忾,让那些想趁乱取利的人,有所顾忌!
文毓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是!在下立刻去办!”
文毓走后,我独自站在漆黑的庭院中。夏夜闷热无风,蝉鸣嘶哑。北境的烽烟、朝堂的诡谲、宫闱的算计,仿佛都凝成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沈砺,你就这么……败了吗?败给阴谋,败给背叛,败给你曾效忠的朝廷和你身边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不,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的债还没还。
我女儿的安危,还没有保障。
北境的百姓,不该承受这样的动荡。
还有我……我隐忍至今,谋划至今,不是为了听到你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结局!
我转身回屋,铺开信纸,提笔疾书。这一次,不是给慈宁宫,也不是给商行。
我要给孟婉娘写信。通过锦华轩周掌柜,用最隐秘的方式。
信里,我不会提任何敏感之事。我只以“江宁旧识苏玥”的身份,问候她在京中安好,闲聊几句江宁近日趣闻,随信附上两方云衣坊最新的、绣着京中时兴花样的丝帕。但我会在信纸的折叠方式和某个不起眼的墨点位置上,留下只有我和周掌柜才知道的、代表“情况紧急,速设法递话给能影响北境事务的可靠之人”的暗记。
孟婉娘如今在宫中,接触到的层面远非普通官眷。她或许有机会,将某些信息或态度,传递给能起作用的人,比如三皇子,比如德妃,甚至……皇帝。我要借她的口,传递出“北境之事恐非表面那么简单,江南民间亦忧心国事”的微妙信号。不求她直接做什么,只要能让某些人多一分思量,多一分顾忌。
同时,我也让文毓通过商行,将北境可能存在的巨大阴谋和严重后果,以“民间忧议”的形式,巧妙传递给朝中那些尚未完全倒向主和派、或者与林家并非一党的官员。舆论,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但我不能停下。
沈砺失踪,北境危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狄人大举入侵?朝廷被迫启用新人?还是内乱爆发?
无论哪种,我的安宁,在宫中都会更加危险。林婉清会不会趁机对慈宁宫施压?皇帝对太后的态度会不会改变?
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阿箐,”我唤来丫头,“去请文先生明日一早过来,我有要事相商。”
“是,小姐。”
这一夜,我无眠。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灰白。新的一天来了,带着未知的风暴。
而远在北方的黑石城,此刻是被血色黎明笼罩,还是依旧沉浸在背叛与失踪的迷雾之中?
沈砺,你在哪里?
第5章
天色将明未明,江宁城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雾霭中,暑气未升,却闷得人心头发慌。文毓踏着露水匆匆而来,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姑娘,北境最新的消息。”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紧迫感,“狄人并未趁黑石城之乱立刻大举进攻,反而在边境陈兵不动,似在观望。但北境大营内部……乱了。几位副将互相指责对方应对不力、甚至暗指对方与狄人或有勾结,几营兵马险些火并。朝廷派去的监军和兵部特使弹压不住,八百里加急求援的奏报雪片般飞往京城。”
我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盏边缘。内乱,比外敌更可怕。沈砺这根定海神针一倒,底下藏着的魑魅魍魉全都跳了出来。
“侯爷的下落,依旧没有线索?”我问,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文毓摇头:“没有。现场清理后,只找到一些侯爷亲卫和刺客的尸体,侯爷仿佛凭空消失。我们的人冒险探查了黑石城周边五十里,包括一些隐秘的山洞、废弃村落,一无所获。狄人那边,也没有任何关于俘虏北境主帅的风声放出。”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反而让我心底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若是狄人所擒,不可能毫无动静。若是已遭毒手,尸体总该找到。凭空消失……或许,还有变数。
“内奸呢?西门守军调换、巡哨间隙,这些线索追查得如何?”
“有些眉目,但指向很模糊。”文毓眉头紧锁,“临时调走西门守军的命令,盖的是北境行军司马的印鉴,但那位司马在事发当夜,于自己营帐中‘自尽’了,留了封含糊其辞的认罪书。巡哨间隙的漏洞,则牵扯到一位负责日常防务安排的参将,此人三日前告假回原籍探亲,如今也已‘暴病身亡’。两条线,都断得干干净净。”
又是死无对证。好利落的手段。能调动行军司马,能影响参将,还能将手伸进黑石城守军和侯爷亲卫之中……这内奸的能量,绝非寻常。
“朝廷那边,现在是什么章程?”我压下心中的寒意。
“朝堂上已经吵翻了天。”文毓道,“主和派现在反而不敢大声说话了,毕竟侯爷是在‘和谈期间’于己方大营失踪,若真是内奸所为,主和派难辞其咎。主战派则群情激愤,要求朝廷立刻彻查,严惩内奸,并火速选派大将北上,整饬军务,以防狄人趁虚而入。皇帝……这次似乎终于下了决心,已下旨擢升原北境副帅之一的杨老将军暂代主帅之职,并派了两位皇子——大皇子和三皇子,为钦差,携圣旨和一批将领、物资,即日赶赴北境,稳定局面,查察真相。”
大皇子和三皇子?皇帝一下子派出两个儿子?大皇子是嫡出,但母族不显,为人中庸;三皇子便是德妃所出,与林家走得近。皇帝这是既要稳定局面,又要平衡各方?还是想让儿子们去历练北境的军功和人脉?
“林婉清那边呢?”我想起那个最有可能的受益者。
“林夫人似乎消停了些,为子请封之事暂时没再提。但德妃在宫中很是活跃,三皇子此次北上,德妃母族出了不少力。”文毓顿了顿,“还有一事,慈宁宫那边,太后娘娘前两日召见了陛下,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陛下从慈宁宫出来后,脸色不大好看。随后,陛下便下旨,将‘安宁郡主’正式记在已故的先皇后名下,赐予‘永宁’封号,享双倍郡主俸禄,并指了两名出身清贵、品行端方的女官到慈宁宫,专门负责郡主的教养。”
我心头巨震!记在先皇后名下?永宁郡主?双倍俸禄?专门的女官?
这不再是简单的喜爱,而是将安宁的地位,提到了一个极高的、近乎皇室嫡出公主的层面!先皇后无子早逝,在皇帝和宗室心中地位特殊。将安宁记在其名下,意味着她拥有了近乎“嫡女”的名分!这不仅是保护,更是一种宣告和抬高!
太后……这是在用最强硬的方式,回应北境的乱局和某些人的觊觎吗?她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孩子,她护定了!谁也别想动!
酸涩与感激瞬间涌上眼眶,又被我狠狠压了回去。太后此举,固然是护住了安宁,但也将她推到了更显眼的位置。福兮祸之所伏。
“我们往慈宁宫递的江南孩童布偶花样……有回应吗?”我声音微哑。
文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昨日宫里传出消息,永宁郡主近日得了一对江南样式的布偶,很是喜欢,日夜抱着。太后娘娘见了,还夸了一句‘心思灵巧,江南风物果然有趣’。”
我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湿热。她喜欢……我的安宁,喜欢我送的布偶。隔着千山万水,宫墙重重,这一点微弱的联系,让我冰冷的心泛起一丝暖意。
“文先生,”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北境之事,我们鞭长莫及,但江南不能乱。商行可能动用力量,确保通往北境的粮道、商路,在江南段尽可能畅通?尤其是军需物资的转运?”
文毓眼中露出赞许:“姑娘与在下想到一处了。北境若乱,必影响天下。稳定江南,保障后方供给,至关重要。商行已暗中联络几家大的粮商和车马行,预备了一批粮食和药材,一旦朝廷有需或北境情况恶化,可随时启运。路线和护卫都已安排妥当。”
“好。”我点头,“另外,云衣坊和安仁堂,照常经营,但需更加留意有无异常人物或打探。我怀疑,北境的黑手,触角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长。”
“明白。”
文毓离开后,我独自坐了许久。阳光渐渐炽烈起来,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局势如同一盘险棋,每一步都危机四伏。沈砺失踪,北境动荡,朝堂博弈,宫闱暗斗……而我,远在江南,看似安全,实则也被这漩涡隐隐牵引。
我不能坐以待毙。太后抬高了安宁的地位,给了我一丝喘息之机。我必须利用这段时间,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有筹码。
“阿箐,”我唤道,“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安仁堂新开的分号。”
安仁堂的分号设在城东,靠近码头和商业区,人流更杂,消息也更灵通。吴大夫的弟子坐堂,生意不错。我以查看账目、慰问伙计的名义前去,实则想亲自感受一下市井间的气氛,也看看有无异常。
分号里人来人往,抓药的、看诊的,多是些码头工人、小商小贩。伙计们忙而不乱。我坐在后堂,听前堂隐约传来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北边打得更厉害了!侯爷都没了,这仗可怎么打?”
“嘘!小声点!朝廷不是派了钦差和杨老将军去了吗?说不定能稳住。”
“稳住?我看悬!狄人凶得很!唉,这要是打过来,咱们这好日子也算到头了……”
“可不是嘛!粮价好像都开始涨了……”
忧虑的情绪在底层悄然蔓延。这绝非好事。
正听着,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和男人的怒骂。我皱了皱眉,示意阿箐去看看。
不一会儿,阿箐回来,低声道:“小姐,是个码头扛活的汉子,带着他媳妇来看病,他媳妇像是有了身孕,但胎象不稳,出血了。吴大夫的弟子说要用人参吊着,再开安胎的方子,可那汉子……掏不出那么多钱。正急得团团转,他媳妇又哭,他就吼了几句……”
我起身,走到通往前堂的帘幕边,透过缝隙看去。那汉子三十上下,皮肤黝黑,衣衫破旧,满脸焦急和窘迫。他媳妇脸色苍白,靠在他身上低声啜泣。坐堂的年轻大夫面露难色,周围几个抓药的人也议论纷纷。
“这位大哥,”我掀帘走了出去,声音不大,却让喧哗稍静,“尊夫人情况紧急,救命要紧。安仁堂有规矩,遇上实在艰难的病家,可暂记账上,日后慢慢还,或者以工抵债。人参先用着,方子照开。吴大夫,先救人。”
那年轻大夫见我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称是。那汉子和他媳妇也惊呆了,看向我。
汉子嘴唇哆嗦着,猛地就要跪下:“多谢……多谢夫人!您是大善人!我王大牛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示意阿箐扶住他:“不必如此。带孩子去后面静室歇着,让大夫好好诊治。”又对那大夫道,“费用记在我账上。”
处理完这桩意外,我回到后堂,心情并未轻松。战争的影响,已经开始渗透到最底层。一个家庭的悲欢,在这巨大的时代漩涡前,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悄悄进来,递给我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低声道:“东家,刚才有个面生的货郎,在门口放下这纸条,说是有人托他带给‘云衣坊和安仁堂的东家’,说完就走了。”
我心中一凛,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小心江宁府衙,有人查湖州苏氏女。”
纸条从我手中飘落。湖州苏氏女……果然还是查过来了!是沈砺的人?还是京城别的势力?江宁府衙……是谁在查?通判?还是知府王大人?
“那货郎长什么样?往哪里去了?”我急问。
伙计摇头:“很普通,戴着斗笠,没看清脸,放下纸条就钻进人群不见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我在江宁的活动,云衣坊和安仁堂的兴起,不可能完全避开官府的耳目。之前或许无人深究,如今北境出事,沈砺失踪,某些人恐怕更加肆无忌惮,或者想从我这里找到什么突破口。
“文先生知道了吗?”我问阿箐。
“已经让人去博古斋送信了。”阿箐机警地答道。
“我们立刻回去。”我当机立断。留在外面,目标太大。
回到小院不久,文毓便赶了过来,脸色阴沉:“姑娘,消息证实了。江宁府衙户房的书吏,前两日确实调阅了近半年所有湖州籍贯、新迁入江宁的女眷户籍档案,重点查看了年纪在十七到二十五岁之间、独身或带少量仆役的。我们的‘苏玥’档案,也在其中。”
“知道是谁授意的吗?”我问道。
“暂时不清楚,府衙口风很紧。但王知府近期与京城书信往来频繁,其中不乏兵部和林家的人。”文毓沉吟道,“或许是京城那边有人授意,想确认姑娘……是否真的‘病逝’了。姑娘,此地恐怕不宜久留了。”
我点点头。身份暴露的风险大增,江宁已不安全。
“文先生,商行可能安排我立刻离开江宁?去处……越隐蔽越好。”我快速思考着,“另外,云衣坊和安仁堂,需做好切割。顾娘子和薛娘子她们……”
“姑娘放心,商行早有预案。”文毓道,“可以安排姑娘即刻乘船,沿江西行,转入支流,去往皖南山区的一个小镇,那里有商行的一处隐秘据点,绝对安全。云衣坊和安仁堂的产业,可暂时转入商行名下代管,顾娘子等人皆可靠,会如常经营,不会引人怀疑。只是姑娘需暂时与这边切断直接联系。”
“好。”我毫不犹豫,“我收拾一下,今夜便走。”
“在下这就去安排船只和护卫。”文毓拱手,匆匆离去。
我回到房中,只拣最紧要的几样东西收拾:那枚玄云令,一些银票和碎银,几样简单的换洗衣物,还有……那对还没来得及送出的、按照最新得到的“永宁郡主”身形尺寸偷偷缝制的、绣着更复杂平安如意纹样的软底小绣鞋。
阿箐和小莲得知要离开,虽有不舍和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默默帮我收拾。
傍晚时分,文毓安排好了一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将我和阿箐、小莲送到城外一处僻静的码头。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已经等候在那里,船帆半卷,看似普通,但船工和护卫眼神精悍,显然是商行的好手。
登船前,文毓将一个小巧的铜管交给我:“姑娘,此物是商行内部传递紧急密信所用,用法在里面。到了地方,自有人接应。保重。”
“文先生,江宁这边,一切拜托了。”我郑重道。
“姑娘放心。一路顺风。”
船只悄然离岸,驶入暮色苍茫的江面。我站在船尾,望着江宁城的灯火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与水汽中。这里是我重生、起步的地方,如今却不得不仓促离开。
但我知道,离开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暗处的敌人已经露出了獠牙,我也不能再只是隐于市井。
船只溯江而上,夜风带来水汽的微凉。我回到舱内,打开文毓给的铜管,里面是一张薄绢,上面写着新据点的地址、联络暗号,以及一段简短的话:“北境有变,侯爷似有踪迹,详情后续。江南恐有风雨,暂避为宜。珍重。赵拓。”
沈砺有踪迹了?我心头一跳。赵拓亲自传来的消息,应该不假。只是不知这“踪迹”,是吉是凶。
还有,“江南恐有风雨”……看来,针对我的探查,或许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奏。
我将薄绢凑近灯焰烧掉,推开舷窗,望着漆黑流动的江水。前路茫茫,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绝望逃离的苏姨娘。
我是苏玥。
我有无名商行这棵大树,有太后对安宁的庇护,有自己初步建立的经济基础和消息网络。
沈砺,如果你还活着,最好给我挺住。
如果你死了……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我的安宁,永宁郡主,无论前路如何,娘亲一定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你,强大到足以查明一切真相,讨回所有公道。
船只破开夜色,向着未知的西南方向驶去。江风猎猎,吹动我的衣袂。
新的战场,在等待。
皖南山区,翠竹掩映中的白水镇,果然隐蔽宁静。商行的据点是一座外表普通的山居大院,内里却布置周全,应有尽有。接应的是个沉默寡言、手脚利落的中年妇人,姓严,人称严姑姑。她安排我们住下,生活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却从不多问一句。
这里消息相对闭塞,但与外界的联系并未完全切断。每隔几日,会有商行的信使以贩卖山货为名送来《南北货殖略要》的摘要和一些密信。
通过这些渠道,我得以继续关注外界的风云变幻。
北境,在大皇子和三皇子两位钦差以及杨老将军的合力整顿下,内乱暂时被压制下去,防线也重新稳固。狄人试探了几次,见无机可乘,又闻朝廷援军将至,攻势缓和下来。但沈砺的下落,依旧成谜。赵拓后续传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似有线索指向西北方向,仍在追查,未敢确认”。
朝堂上,因为北境局势暂时稳住,争吵稍息,但暗流更加汹涌。大皇子和三皇子在北境,明面上合作,暗地里较劲,各自拉拢将领,安插亲信。皇帝对此似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婉清又活跃起来,借着德妃和三皇子的势,再次为“天佑世子”活动,据说这次得到了几位宗室长辈的默许。
而慈宁宫那边,“永宁郡主”深居简出,有太后和两位女官护着,倒也平静。只是听说小郡主近日有些咳嗽,太后颇为忧心,太医看了说是换季微恙,并无大碍。我得知后,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只能让严姑姑想办法,托信使带了些润肺止咳的枇杷膏和药草香囊的方子出去,看能否辗转递进去。
我在白水镇的日子,表面平静,内心却时刻紧绷。除了通过商行关注外界,我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两件事:一是跟着严姑姑学习一些简单的防身术和野外辨识、生存技能;二是继续钻研医术和绣艺,尤其是将母亲留下的一些深奥的医理、毒理笔记和独特的刺绣针法结合起来,试图创造出一些更具实用性或特殊意味的东西。我知道,乱世之中,多一份技能,就多一份保障。
时间一晃,秋去冬来。山间的冬天格外湿冷。
这日,严姑姑领了一个人进来。来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客商打扮,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是许久不见的赵拓。
“赵先生?”我吃了一惊,连忙起身。
赵拓拱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下的亢奋:“苏姑娘,别来无恙。此地说话可方便?”
我让严姑姑和阿箐她们退下,关上房门。
“赵先生亲至,必有要事。”我请他坐下,心中已有预感。
赵拓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我们找到侯爷了。”
我呼吸一窒,紧紧盯着他。
“他没死,但情况……很不好。”赵拓语气沉重,“黑石城那夜,是侯爷身边一个跟了十几年的亲卫副统领突然反水,与狄人里应外合。侯爷中毒未愈,力战不支,被那叛徒和几个狄人高手劫走,并非送往狄人大营,而是秘密押往了西北荒漠深处,一个叫‘鬼哭岩’的绝地。那里是几股沙匪和逃亡者的巢穴,地形复杂,与外界隔绝。我们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折损了好几个好手,才摸进去,找到了侯爷。”
“他……怎么样了?”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奄奄一息。”赵拓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毒伤反复,加上一路颠簸折磨,找到他时,只剩一口气吊着。我们的人不敢贸然移动,只能就地设法救治,暂时保住了性命,但能否醒来,能否恢复,还是未知数。而且,‘鬼哭岩’并非久留之地,必须尽快将他转移出来,送回安全地方医治。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强大的人力支援,一旦被狄人或那叛徒背后的势力察觉,前功尽弃。”
我闭上眼,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还活着……活着就好。
“第二件事呢?”我睁开眼,目光已然恢复冷静。
赵拓看着我,眼神复杂:“第二件事,关于姑娘你。江宁府衙查湖州苏氏女,背后确有京城指使,而且……不止一方。镇北侯府的人在查,林家的人似乎也在暗中留意,另外……好像还有一股更隐蔽的势力。我们怀疑,可能跟当年宫中旧事有关。”
宫中旧事?云嫔?巫蛊案?
“更重要的是,”赵拓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安排在京城的人,最近发现,有人在暗中调查‘苏玥’这个身份在江宁的行踪,尤其是与云衣坊、安仁堂的关联。虽然暂时还未查到白水镇,但姑娘的身份,恐怕藏不了多久了。对方来者不善。”
果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沈砺的敌人,或者说,我身份的潜在威胁,已经逼近了。
“赵先生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我直视着他。
赵拓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这是侯爷在昏迷前,似乎预感到什么,让那叛徒劫走前,暗中交给一个绝对心腹的密信,嘱咐他若自己遭遇不测,便设法交给商行。我们的人找到那心腹时,他已重伤垂死,只交出了这封信。”
我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拆开火漆,里面是沈砺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只是有些凌乱,显然是仓促写就。
信不长,却字字惊心:
“吾妻晚卿亲启:若见此信,砺恐已遭不测。北境之事,非狄患,乃内祸。朝中有人与狄勾结,欲乱北疆,夺兵权,其志非小。林家或涉其中,然恐非主谋。吾疑心,与二十年前宫闱旧案有关。吾女安宁,恐因容貌肖似故人,已入漩涡,望卿若有余力,务必设法保全。吾负卿良多,死不足惜,唯念卿与安宁。商行可信,玄云令可调动其全力。珍重。沈砺绝笔。”
吾妻晚卿……他竟然在绝笔信里,这样称呼我。
负我良多,死不足惜……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但信中的内容,却让我浑身发冷。朝中有人与狄勾结,志在兵权,甚至可能与二十年前的宫闱旧案有关!林家可能参与,但非主谋!而安宁,果然是因为容貌像云嫔,被卷了进去!
沈砺……你早就察觉了?所以当初那句“侯爷可曾想过,陛下为何非要一个‘女儿’?”才让你反应那么大?你后来对我的那点追查和“照看”,不仅仅是因为愧疚,也是因为意识到了危险?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疼又闷。
“赵先生,”我抬起头,眼中再无丝毫彷徨,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商行可能助我,做三件事。”
“姑娘请讲。”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将沈砺安全转移出来,送到最安全的地方,用最好的药,全力救治。需要什么,玄云令的权限,尽数调用。”
“第二,动用商行所有力量,彻查二十年前的云嫔巫蛊案,以及朝中与北狄可能的勾结网络。我要知道主谋是谁,目的为何。”
“第三,”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回京城。”
赵拓瞳孔一缩:“姑娘!京城现在龙潭虎穴!您的身份一旦暴露……”
“正因为我身份可能暴露,才必须回去。”我打断他,语气冰冷而坚定,“我在暗处,他们尚且查到了江宁。我若一直躲着,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甚至可能利用我来威胁沈砺,或者对付安宁。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入局。”
我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沈砺的绝笔信,将安宁托付给我。太后虽然庇护,但宫中形势复杂,太后年事已高。我必须回去,亲自守在能看得见她的地方。而且,只有回到权力中心,我才能更快地查明真相,揪出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鬼魅。”
“还有,”我转过身,看向赵拓,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笑意,“沈砺欠我的,还没还。那些害他、害我、打我女儿主意的人,也该付出代价了。江南的苏玥可以隐忍,可以谋划。但京城的苏晚……该回去了。”
赵拓看着我,眼中最初的震惊渐渐化为深深的动容和一丝敬畏。他站起身,郑重抱拳:“商行,谨遵令主吩咐。护送姑娘回京,以及后续一切安排,赵某亲自负责。”
“有劳赵先生。”我颔首,“不过,回京之前,我需要一个新的、足够有分量、又不会立刻引人怀疑的身份。”
赵拓略一思索,眼中精光一闪:“姑娘可还记得扬州孟家?孟家三小姐孟婉娘,如今在宫中虽未正式册封,但颇得圣眷,据说开春后很可能赐婚三皇子为侧妃。孟家生意遍及南北,近期有意在京城开设一家最大的绸缎庄兼成衣坊,专营江南顶尖绣品和衣料,背后有宫中贵人支持,势头很猛。他们正在重金延揽江南绣艺和经营高手……”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以江南顶尖绣艺大师和经营能人的身份,受聘于孟家即将在京开设的“锦华轩”总号,随孟家的队伍入京。这个身份,合情合理,既能接近孟婉娘,又能利用云衣坊的经验和我的技艺站稳脚跟,还不易立刻被与“苏晚”或“苏玥”联系起来。
“孟家……会同意吗?”我问。孟婉娘对我有好感,但孟家决策者未必。
“孟家老太君,对姑娘的‘救命之恩’一直铭记于心。孟家此次在京开设总号,意在打通宫中和权贵市场,正需要姑娘这样既有技艺、又对高门规矩和京城风尚有所了解的人才。由在下暗中牵线,孟家必然求之不得。”赵拓笃定道。
“好。”我果断决定,“就以这个身份回京。不过,我需要几天时间,准备一些‘够分量’的‘见面礼’。”
我要亲手绣一套足以惊艳京城、甚至引起宫中注意的绣品,作为我进入孟家、进而踏入京城的“敲门砖”。这套绣品,不仅要技艺超群,更要隐含一些只有特定人能看懂的信息或风格——比如,告慰母亲在天之灵,比如,呼应太后可能认出的针法,又比如,暗藏对安宁的祝福与守护。
赵拓很快去安排与孟家的接洽和回京的路线、护卫。我则闭门不出,让严姑姑找来最好的丝线、绸缎,开始焚膏继晷地设计、刺绣。
我选择绣一幅大型的《江山永固·春和景明》图。画面主体是气势恢宏的万里江山,层峦叠嶂,江河奔流,寓意国泰民安。但在江山画卷的一角,精心绣制了一处江南庭院春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垂柳依依,杏花纷飞。庭院中,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鬟的少女身影背对着画面,正在追逐一只翩跹的蝴蝶。少女的衣衫纹样、发髻上的珠花,都极尽精巧。而在庭院角落的太湖石边,用比发丝还细的银线,以母亲独创的双线锁边针法,绣了几丛看似随意、实则姿态灵动的兰花。
整幅绣品大气中见精微,磅礴处藏温情。那江南庭院和少女,是给孟婉娘和孟家看的,勾起乡情与回忆。那独特的兰花针法,是给太后看的信号。而“江山永固”的寓意,则是给所有可能看到这幅绣品的人,包括皇帝。
整整十天,我不眠不休,指尖被丝线勒出深深的血痕,眼睛熬得通红。当最后一针落下,绣品完成的那一刻,连见多识广的严姑姑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姑娘……这绣艺,已入化境。”她喃喃道。
我将绣品仔细卷好,放入特制的锦盒中。这是我的战甲,也是我的投名状。
赵拓那边也一切安排妥当。孟家老太君亲自回信,对“苏绣大师苏玥”的加盟表示热切欢迎和万分期待,并安排了最稳妥的车驾和护卫,接“苏大师”入京。孟婉娘也从宫中捎来口信,说已盼着与“苏姐姐”京城重逢。
出发的前夜,我收到赵拓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最后一份密报:沈砺已被成功转移出“鬼哭岩”,安置在商行位于西域的一处绝对秘密的据点,由数位名医联合诊治,情况依然危重,但性命暂时无虞。而朝中,关于北境“内奸”的追查,在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共同努力”下,竟然又揪出了几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皇帝似乎对此结果并不满意,但暂时按下不表。
另外,密报末尾提了一句:永宁郡主的咳嗽已痊愈,近日开始跟着女官识字,据说聪慧异常。
我抚摸着密报上的字迹,心中百感交集。沈砺还活着,在遥远的地方挣扎求生。安宁在成长,在太后的羽翼下,暂时平安。而我,即将踏上归途,回到那座埋葬了我青春、爱情与尊严,又困囿着我血脉至亲的城池。
这一次,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是执棋人。
腊月寒冬,一支孟家的车队离开了白水镇,向着北方,向着京城,迤逦而行。我坐在温暖舒适的车厢里,怀里抱着那个装着绣品的锦盒,目光透过车窗,望着不断后退的苍茫山色。
京城,我回来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害人偿命,理所应当。
那些旧账,是时候,一笔一笔,清算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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